凌昭的意识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海的顽石，不断下沉，下沉，永无止境。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冰寒包裹着每一寸神魂。
冰蓝光球下坠时，死亡逼近的窒息……
与阿拂掌心相贴时，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还有最后，那抹混沌的、仿佛能抹去一切存在的“归墟之光”
这些画面混乱交错，如同被打碎的镜片，折射出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光。
但很快，连这些画面也渐渐模糊、远去。
意识即将彻底沉沦。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轻轻触碰了他的识海。
那温暖很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带着一种凌昭刻骨铭心的气息。
清冷，坚韧，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抹只为他绽放的柔软。
阿拂。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即将寂灭的意识中炸响！
下沉停止了。
凌昭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点温暖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蓝色的穹顶。
穹顶高远，由无数细小的六角冰晶拼接而成，每一片冰晶中都流转着微弱的符文光芒，共同构成一幅浩瀚的星图。星图缓慢旋转，洒下柔和而冰冷的光晕。
身下，是触感温润的寒玉床榻，床头雕刻着繁复的霜花纹路，与苏挽晴眉心那枚印记有七分相似。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到极致的冰灵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奇异地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
这里……是哪里？
凌昭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寒玉床的另一侧，苏挽晴安静地躺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破损处已被修补完好。长发如墨散在玉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双目紧闭，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那枚霜花纹路黯淡无光，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封的心脏，瞬间融化了一切冰冷与绝望。
凌昭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这不是濒死前的幻觉。
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御天舵印记消散后的空虚感，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的躯壳。
他只能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在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她脖颈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被冰魄之力侵蚀留下的淡蓝色纹路。
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是他来晚了。
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阿拂……”他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寒玉床上的苏挽晴，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
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
“冷……”
凌昭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将她拥入怀中，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但他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梦中不安地瑟缩。
殿门无声滑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踏着冰晶铺就的地面，缓缓走入。
青璃元君。
她依旧那般清冷绝美，眉宇间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手中托着一只冰玉托盘，盘上放着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的冰蓝色丹丸。
她走到寒玉床前，目光扫过床上的两人，最终落在凌昭身上。
“醒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比本座预想的要快。”
凌昭死死盯着她，眼中警惕与敌意毫不掩饰。
“你……想做什么？”
青璃元君没有回答，只是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枚丹丸，走到苏挽晴身侧，俯身，将丹丸轻轻放入她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缕冰蓝色的雾气，顺着她的喉咙滑下。
几乎瞬间，苏挽晴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心那枚黯淡的霜花纹路，也微微亮起了一瞬。
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凌昭看着这一幕，眼中警惕未消，却又无法否认那枚丹药的效果。
“这是‘冰魄还魂丹’，以万年玄冰髓为主材，辅以七种极寒灵药，耗费百年方可炼成一炉。”青璃元君直起身，看向凌昭，“整个悬空山，现存不超过十枚。给她服用，是因为她的太阴之体与冰魄之种濒临崩溃，唯有此丹能稳住根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至于你……时空道韵反噬、神魂燃烧过度、本命精血枯竭，伤势比她更重。但你的体质特殊，强行服用冰魄丹药反而会加剧伤势。所以，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恢复。”
凌昭沉默片刻，嘶声问：“为什么……救我们？”
他不相信青璃元君会突然发善心。这位悬空山之主，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囚禁苏挽晴、布置天罗地网、甚至唤醒霜寂老祖这样的老怪物。她的每一个举动，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青璃元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殿窗边，望向窗外。那里是一片无尽的冰川雪原，更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悬空山主峰轮廓。
“本座确实想利用那丫头的太阴之体。”她背对着凌昭，声音飘忽，“以她为容器，承载净魂冰魄大阵万载积蓄的本源，助霜寂师叔突破瓶颈，踏入真仙。届时，悬空山将拥有一尊真正的仙阶战力，足以在即将到来的‘大劫’中占据先机。”
凌昭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但青璃元君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但本座没算到两件事。”她转过身，看向凌昭，“第一，那丫头在绝境中，竟走出了‘太阴融魄’的新路，将冰魄之力炼化成了自身的法则印记。这已不是完美的‘容器’，而是有可能反客为主的‘变数’。”
“第二……”她的目光落在凌昭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你身上的‘时空道韵’，以及最后那一刻，你与她共鸣产生的……‘归墟之力’。”
“归墟？”凌昭皱眉。
“那是真仙境才能触及的‘法则归无’。”青璃元君缓缓道，“将存在的事物，从法则层面彻底抹去，归于虚无。霜寂的右臂，便是被那股力量‘抹去’的，连重生的可能都没有。”
她走到凌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星痕宗的传承、太阴之体的新路、时空与冰魄共鸣产生的归墟之力……这些因素叠加，已经超出了本座最初的计划。”
“所以，本座改变了主意。”
凌昭与她对视：“什么主意？”
“合作。”青璃元君吐出两个字。
凌昭瞳孔微缩。
“霜寂师叔右臂被毁，本源受损，百年内都无法再尝试突破。而悬空山，需要一尊真仙战力来应对‘大劫’。”青璃元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既然原来的计划失败了，那就换一条路。”
“你的时空道韵，她的冰魄之种，两者共鸣产生的归墟之力……这或许，是比霜寂师叔更有可能……触及真仙的契机。”
凌昭听懂了。
青璃元君不是发善心。
她只是看到了更大的“价值”。
一个有可能培养出真仙战力的、全新的“实验体”。
“如果我们拒绝呢？”凌昭冷冷道。
青璃元君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抬手，指向窗外。
“悬空山外，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冰魄殿内，有本座亲手布置的‘冰魄封神阵’。你们现在的状态，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
“本座可以给你们疗伤，给你们资源，甚至帮你们提升修为。”
“但代价是——”
她的目光扫过凌昭，又落在苏挽晴身上。
“你们必须留在这里，配合本座的研究。直到……本座弄清楚，归墟之力的本质，以及如何稳定、可控地重现它。”
凌昭沉默了。
他知道，青璃元君说的是事实。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逃出悬空山。更何况，外面还有霜寂老祖这样的敌人虎视眈眈。
留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
而且……阿拂需要治疗。
“我可以答应你。”凌昭缓缓开口，“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治好阿拂。她身上的伤势、冰魄之种的枯竭、以及被净魂冰魄大阵侵蚀留下的隐患，你必须全部解决。”
青璃元君点头：“可以。本座本来也需要她恢复状态，才能继续研究。”
“第二……”凌昭看向她，眼神锐利，“我要知道，关于‘时间长河’的一切信息。”
青璃元君眉头微挑：“时间长河？”
“星痕宗传承的终极目标，是寻找到传说中贯穿诸天万界、流淌着所有时间线源头与终点的‘时间长河’。”凌昭一字一句道，“我要救活我的族人，他们被冰封在时间的裂隙中。只有找到时间长河，才有可能将他们带回现世。”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也是他踏上修行之路的初心。
青璃元君注视着他，良久，缓缓道：“时间长河……确实存在。但它的位置，是诸天万界最大的谜团之一。星痕宗寻找了数万年，最终也只留下一些残缺的线索。”
她走到殿内的一面冰壁前，抬手轻抚。
冰壁表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幅模糊的星图。
星图中，有无数光点流转，但大部分区域都被迷雾笼罩。
“星痕宗最后一位宗主‘星晷真人’，在失踪前曾留下预言：时间长河，不在过去，不在未来，而在‘现在’的每一个瞬间。唯有执掌时空真谛、且拥有‘锚点’之人，才能在命运的岔路口，窥见它的投影。”
“锚点？”凌昭心中一动。
“就是你与她之间的羁绊。”青璃元君看向苏挽晴，“你们在生死绝境中产生的法则共鸣，某种程度上，已经触及了‘现在’的某种真实。这也是你们能引动归墟之力的原因。”
她顿了顿，又道：“但即便如此，想要真正找到时间长河，依旧难如登天。而且……就算找到了，想要从时间裂隙中带回被冰封的族人，也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青璃元君摇头，“因为从未有人成功过。时间长河的禁忌，远超你的想象。强行篡改时间线，可能会引发整个世界的崩溃，甚至引来……某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注视。”
凌昭沉默。
他知道这条路艰难。
但他没有选择。
族人们还在时间裂隙中等待。
他必须去。
“这些信息，足够了。”凌昭低声道，“等我恢复，等我……找到方法，我会去寻时间长河。”
“在那之前——”他看向青璃元君，“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但如果你敢伤害阿拂，或者试图操控我们的意志……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
青璃元君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有意思。”她轻声道，“本座开始期待了。”
她转身，走向殿门。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养。冰魄殿的灵脉会滋养你们的伤势。丹药、典籍、修炼资源，本座会定期派人送来。”
“但记住——”
她在门前停步，侧过脸，声音平静而威严。
“不要试图逃离。也不要……挑战本座的耐心。”
殿门无声闭合。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凌昭躺在寒玉床上，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的苏挽晴。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
他艰难地挪动手指，一点一点，朝着她的方向探去。
很慢，很艰难。
但终于，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衣袖。
冰凉的丝绸触感，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纤细，却真实存在。
“阿拂……”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温柔，“我们……重逢了。”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身陷囹圄，虽然强敌环伺。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窗外的冰原上，永恒的风雪依旧呼啸。
但冰魄殿内，两颗历经劫难的心，终于在这一片冰寒中，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凌昭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暖意。
意识再次陷入沉睡。
但在沉睡的最深处，一幅模糊的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流淌着无数光影的“河流”。
河流中没有水，只有无数时间线的碎片、无数命运的倒影、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在其中沉浮、交织、湮灭又重生。
河流的源头隐匿在无尽的迷雾中，尽头消失在遥远的彼岸。
而在河流的某个不起眼的“弯折”处，一片冰晶凝结的“河滩”上，无数熟悉的身影，如同琥珀中的昆虫，被永恒地封冻在那里。
那是他的族人。
他们在时间长河的某个支流中，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
等待着……有人将他们带回。
画面渐渐淡去。
但那个执念，已经深深烙印在凌昭的灵魂深处。
等他恢复。
等他变得更强。
等他……找到那条河。
带所有人回家。
冰魄殿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