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冰雪王座》
雪盟正名后的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冰风堡内外依旧笼罩在寂静的夜幕下，但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已如拉满的弓弦，弥漫在执法堂与部分精锐力量之间。昨夜子时，核心密令已悄然下达。
堡西，旧坊区，“福隆货栈”。
这座货栈表面经营寻常山货与皮毛，占地颇广，后院直通一条偏僻的冰河支流，便于小型货船夜间装卸。此刻，货栈内外灯火俱灭，仿佛沉浸在沉睡中。然而，在周边屋顶、巷口、乃至冰河对岸的阴影里，数十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潜伏就位。他们身着执法堂的玄色劲装，外罩融入夜色的斗篷，气息收敛到极致，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寒光，显露出猎手的专注。
货栈斜对面一座三层木楼的屋顶，凌云烟负手而立，一袭青白官服在夜风中微拂。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货栈紧闭的后门与寂静的码头。冷虹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立在他身后半步，全身笼罩在特制的夜行斗篷中，几乎与屋脊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手中一对泛着幽蓝光泽的弧形短刃，偶尔折射出一丝冰冷星光。
“堂主，所有出口已封锁，暗哨已摸清，无声清除。”冷虹的声音直接在凌云烟耳边响起，细微如蚊蚋，却清晰无比，“货栈内有呼吸声十七道，集中在东侧仓房与后院主屋。仓房内有微弱灵力波动，似有隐藏阵法。”
凌云烟微微颔首，并未说话。他在等待。
几乎同时，堡内东南“锦绣庄”、北面“冰原皮货仓”两处地点，同样被执法堂的修士无声无息地包围。而堡外三十里，一处属于钱通名下、以养鹿为掩护的庄园，则由霜岚剑宗洛青锋亲自带领的二十名精锐剑宗弟子负责。剑宗弟子不擅潜行围捕，但剑气森然，最擅长攻坚与防止高阶修士突围。四地同时行动，务求一击即中，不留任何反应时间。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凌云烟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斩切手势。
行动！
“轰！”
福隆货栈厚重的包铁木门，并非被撞开，而是被数道精准的、凝练如针的冰寒剑气直接绞碎！木屑纷飞中，数名执法堂修士如同鬼魅般率先突入！
“敌袭——！”仓房内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随即灵力爆发，数道光芒亮起，显然是守卫启动了预设的警报与防御阵法。
然而，这些抵抗在早有准备的执法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破阵！”随着一声冷喝，数名执法堂阵法师早已在外围完成了对货栈基础灵脉的干扰，仓房内刚刚亮起的阵法光幕剧烈闪烁几下，便明灭不定。同时，从各个角度射入的“锁灵针”、“破气弩矢”如同暴雨般覆盖了守卫可能藏身的位置，惨叫声顿时响起。
冷虹的身影在门破的瞬间便已消失。下一瞬，她如同无形之风，出现在后院主屋的屋檐下，手中幽蓝短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主屋外一层隐蔽的预警结界如同气泡般悄然破碎，未发出任何声响。她侧耳倾听一瞬，眼中寒光一闪，短刃轻挑，窗栓断开，身影已滑入屋内。
屋内，货栈明面上的掌柜，一名体型微胖、眼中精光闪烁的中年修士，正手忙脚乱地将几枚玉简和一本账簿塞入怀中，同时试图激发桌下一处隐秘的传送符阵。他脸上满是惊惶与狠厉。
“钱主事有令，情况不对，立即……”他话音未落，便觉脖颈一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经脉，浑身灵力顿时滞涩。他骇然转头，只看到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和一道幽蓝的刃光在眼前放大。
“呃……”掌柜软软倒地，怀中物品散落。冷虹看也不看，迅速将其收缴，同时短刃一挥，将桌上那尚未完全激发的传送阵基盘彻底毁坏。
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更快。货栈守卫本就不是精锐，在执法堂修士精准而高效的打击下，迅速溃败。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或重伤制服，投降者被立刻封禁修为，戴上了特制的禁锢镣铐。
“搜！”凌云烟步入货栈院内，声音冰冷。
执法堂修士立刻展开彻底搜查。仓房内，除了表面堆积的普通山货，很快发现了隐藏在夹层和地窖中的大量违禁品：标注着“军械管制”的精炼玄铁锭、成箱的、可用于布置阴邪阵法的“腐骨磷粉”、来自南方沼泽、被严格限制交易的“迷魂草”……更在一个以隐匿阵法保护的密格中，发现了数十封以密语书写的往来信件，以及数本记录着隐秘交易的账册。
“堂主，初步清点，违禁物资价值超过五千上品灵石。密信正在破译。”一名执事快速汇报。
凌云烟拿起一封刚刚被特殊药水显影出字迹的信件，扫了一眼，眼神愈发冰寒。信中虽然用了大量隐语和代号，但大意清晰：催促下一批“硬货”（指玄铁等战略物资），并询问“西墙新砖”（暗指冰风堡新防御工事）的“纹路样品”（图纸或关键参数），许诺“酬金加倍”。
“果然。”他冷哼一声。将信件收起，正要下令，腰间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微微震动。
几乎同时，另外三处也传来了行动回讯：
“锦绣庄”拿下，查获大批来路不明、烙印已被抹去的丹药和符箓，拘捕管事及核心成员五人。
“冰原皮货仓”控制，发现走私北境特产稀有矿砂“寒髓晶”的证据，截获正准备运出的两车货物。
堡外庄园，洛青锋传讯：“庄园已破，擒获护卫及仆役二十三人，击毙负隅顽抗者七人。庄园地下发现大型秘库，内存有海量灵石、珠宝、以及……部分与黑煞宗标志符纹相符的物资箱。钱通本人不在庄园内，据擒获的管事称，他昨日傍晚匆忙返回堡内，至今未归。”
钱通不在庄园？凌云烟眉头一皱。昨日大典后，钱通称病闭门不出，其居所附近一直有暗哨监视，未曾报告其离开。难道……
他立刻通过另一枚紧急传讯玉符，联系堡内监视钱通居所的暗影卫。
得到的回复是：“目标居所阵法开启，隔绝探查。半刻钟前，其院内曾有短暂微弱灵力波动，疑似小型传送阵。已加强封锁，是否强攻？”
“小型传送阵？”凌云烟眼中厉芒一闪。钱通果然狡诈，竟在自己居所内准备了逃生手段！他想逃？还是……
“立刻强攻！死活不论！”凌云烟当机立断，同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钱通位于堡内东南区域的宅邸。冷虹留下处理货栈后续，并指挥将查获的物资、信件、俘虏等迅速秘密转移至执法堂地牢。
当凌云烟赶到钱通宅邸时，战斗已经爆发。暗影卫破开了外围防御阵法，正与宅内数名钱通蓄养的死士激战。这些死士修为不弱，且悍不畏死，给暗影卫造成了一些麻烦。
凌云烟一言不发，直接加入战团。他并未拔剑，仅以指代剑，凌空虚点。道道凝练至极、带着森然寒意的剑气精准射出，每一击都直指死士功法运转节点或护身法器的薄弱处。顷刻间，数名死士便惨叫着倒地，非死即废。
“搜！一寸寸地搜！找到传送阵出口或密室！”凌云烟冷声下令。
暗影卫迅速散开搜查。宅邸面积颇大，庭院深深，装饰奢华。很快，在后花园一处假山内部，发现了被破坏的小型单向传送阵残余痕迹，阵法核心已被摧毁，显然是钱通离开时所为。
“追查灵力残留轨迹！”凌云烟脸色阴沉。传送距离应该不会太远，很可能还在堡内或其周边。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查书房的暗影卫快速来报：“堂主！书房暗格有发现！”
凌云烟立刻赶去。书房内，一面书架已被移开，露出后面墙壁上的暗格。暗格内没有灵石珠宝，只有几封火漆完好的信件，和一个巴掌大小、散发着浓郁空间波动的兽皮口袋。
凌云烟首先拿起那几封信件。火漆上的印记，赫然是“金穗商会”的标志！拆开最上面一封，目光扫过，即使以他的冷峻，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信中不再是隐语，而是相对直白的交易条款！其中明确提及，南方“某位大人”（信中用一个扭曲的蛇形符号代替）对冰风堡最新的整体防御规划、阵法节点强度、兵力部署轮换时间等情报，有着“极大兴趣”，愿意支付“令人无法拒绝的代价”收购。并要求钱通提供“冰风堡联盟新设各堂主要人员的能力评估与关系网络图”。
信件末尾，还提及了近期一批通过走私网络输送的“特殊货物”（以代号表示）已安全抵达南方，并催促钱通尽快安排下一批“原料”出境，特别是几种用于炼制魔道法器的阴寒属性矿物。
“好一个吃里扒外、卖堡求荣的蛀虫！”凌云烟面罩寒霜，将信件小心收起。这不仅是走私，更是赤裸裸的叛堡、资敌！
他拿起那个兽皮口袋，神识探入。口袋内空间不大，但堆满了晶莹的上品灵石，粗略估计也有近千块。而在灵石旁边，赫然放着几枚记录玉简，以及数张绘制精细的……冰风堡部分区域的防御工事草图！虽然只是局部，且似乎是较早的版本，但其中标注的几处阵法弱点和巡防间隙，依然触目惊心！
“必须找到钱通！”凌云烟心中警铃大作。钱通携带着部分可能更敏感的东西逃了，绝不能让他落入南方势力手中！
就在他准备下令全城秘密搜捕时，宅邸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和短促的呼喝打斗声！
凌云烟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宅院门前。
只见街道上，一道略显肥胖、却异常灵活的身影，正驾驭着一件梭形飞行法器，试图冲破数名暗影卫的拦截，向堡墙方向逃窜！正是钱通！
他显然没料到执法堂行动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自己秘密布置的逃生后路（那小型传送阵似乎并未将他传送出太远，或许只是传到堡内另一处隐秘点）这么快就被发现并追踪。此刻他脸色惨白，满脸惊惶，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狠色。
“拦下他！要活的！”凌云烟喝道，同时身形如电射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后发先至，直斩钱通脚下的飞行法器！
钱通惊骇之下，猛地一咬牙，竟从怀中掏出一张紫黑色的符箓，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嗡！
一股阴邪、暴戾的气息骤然从钱通身上爆发开来！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周身灵力狂涨，竟暂时冲破了金丹后期的瓶颈，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波动！只是这力量显得极为不稳，充满狂暴的毁灭意味。
“魔道燃血符！”凌云烟眼神一凝。这种符箓能以燃烧精血和潜力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实力，但后患无穷，且通常与魔道手段关联。
“哈哈！想抓我？做梦！”钱通声音嘶哑狂笑，反手打出数道带着腥风的黑煞掌力，将逼近的暗影卫暂时逼退，同时驾驭着光芒黯淡了些的飞行法器，不顾一切地加速冲向堡墙！他知道，只要冲出堡，借着黎明前的黑暗和复杂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冥顽不灵。”凌云烟不再犹豫。钱通已使用魔道符箓，且身负重罪，一旦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刹那间，四周温度骤降，空中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密晶莹的冰晶。这些冰晶并非随意飘散，而是在凌云烟精妙绝伦的剑气引导下，瞬间编织成一张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几乎无形的“冰晶剑网”！
钱通一头撞入剑网范围。
嗤嗤嗤——！
细微而密集的切割声响起。钱通体表骤然亮起的数层护身光罩，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接连破碎！他那件品质不错的飞行法器，更是被无数冰晶剑气切割得灵光尽失，哀鸣一声向下坠落。
“不——！”钱通发出绝望的嚎叫，身上爆发出最后的灵力，试图硬抗。
一道凝练如实质、冰寒刺骨的剑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仓促间凝聚的护体魔气，精准地点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钱通浑身剧震，膨胀的身体如同漏气般迅速干瘪下去，眼中疯狂的光芒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绝望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随即气息断绝，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渐渐亮起的天光，勾勒出街道上狼藉的景象，和那具已然冰冷的尸体。
一名暗影卫上前检查，确认钱通已死，并从其身上搜出另一个更小的储物袋，里面除了一些私人财物，还有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与南方商会及不明势力联络的密信草稿。
凌云烟看了一眼钱通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转身，对赶来的执法堂修士下令：“清理现场，尸体带回验明正身。所有查获物资、信件、账册、俘虏，立刻分类封存，严密看管。通知洛长老，庄园那边也仔细搜查，任何纸片都不要放过。”
“是！”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冰风堡时，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内部清洗，已经取得了第一场关键性胜利。
走私网络被连根拔起，主犯钱通伏诛。
更重要的是，从查获的密信中，联盟高层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南方那股黑潮背后的势力，对冰风堡的渗透与觊觎，达到了何种具体而危险的程度。他们不仅要资源，更要情报，要从内部瓦解这座堡垒的防御。
这仅仅是个开始。
冰风堡抗魔联盟的刀锋，在斩断一条利益链后，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隐藏在更深处、更加致命的毒刺所在。
（第九卷：《冰雪王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