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陈中非这样的人，听说了休曼的事之后都不免感到悚然。
“不需要联系他吗？”陈中非坐在栏杆上，低头问靠在一边的拉塞。
两人难得见面，陈中非当时刚刚当上中将不久就被拉到β星支持，打了一场硬仗，足在医疗舱躺了两个月才被允许出门。拉塞作为β星执政官，同时又是陈中非年少时在主星的旧友，也就陪护陈中非一直到今天。
“他”伊卡洛斯，陈中非听拉塞说完自己新收养的那个孩子，不免有此疑问。
“伊卡洛斯扔掉了他，那么谁捡到就是谁的。”
陈中非说：“但是你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不再回来了。”拉塞说，神情透露着一种冷硬的疲惫，“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以及他的母亲都没怎么上过心，甚至可以说没有付出过感情。可他偏偏是泽尔西家唯一的后代。”
陈中非沉默良久，最后道：“你既然重视你的家族，也不想泽尔西家十二代的荣光在你手上陨落，就应该把你的亲生儿子接回来。然后，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好，让把他留在β星。而且你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销毁‘它’。机械生命是禁忌，克维尔这个疯子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创造一种新的生命形式然后再不负责任地毁灭，最后竟然还没有销毁完全使得这个祸患到了你这种人的手上——拉塞·泽尔西，请听我一言，过高的道德感只会让你变得愚蠢和盲目，现在销毁它，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但是——”
陈中非没有再说下去，紧盯着拉塞。
两人其实年龄相仿，但拉塞迫于家族压力早早娶妻生子，而陈中非至今仍然困于世俗偏见挣脱不得。说不来谁的生活更好一点，至少在今日，可能是亲儿子添加反联邦组织，养子是个禁忌的拉塞更值得同情一点。
但当时两人之间只是对峙良久。
“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朋友，”拉塞说，“我不愿意杀死他。我对你坦言相告，不过是因为我了解你。你不会向联邦四人说出我的名字，至于我，我愿意向至高无上的联邦大宪法发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忠诚的盟友。”
“联邦法律此时此刻已被你践踏在脚下。你本可以闭口不谈，而我们之间一如从前。是什么驱使你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尔西，太愚蠢了，你怎么能够断定我不会将这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上报给联邦四人？”
“我知道，在你的眼中，我们不过是交情不多的普通朋友。”
拉塞倚在天台栏杆上仰望着天空，神色沉静。陈中非原本在低头看他，此时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在天空的尽头，那渐趋深蓝的天幕中闪铄着一大片璨烂的的红色晚霞，晚霞边缘点缀着金色的光晕，飞鸟掠过淡红色的云，城市亮起盏盏灯火，世界即将沉入暮色。
“但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拉塞低声说。
回忆戛然而止，陈中非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深深叹出一口气。
“怎么，你们两个商量好谁跟我走了吗？”
来者正是尤利西斯和维纳克。
维纳克在道格七这一遭没受什么苦，看上去比尤利西斯都精神，跟在他身后委委屈屈地刚要说话，被尤利西斯抢了先：“维纳克走。”
“不不不！”维纳克大惊失色地扑上前去，“我不行啊将军！！！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精神力只有b级，带上我那不是给您添麻烦吗？尤利西斯就不一样了，他比我有用多了！”
陈中非听闻这话，赞同点点头：“好，养你七八年，总算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维特是比你有用多了。”
维纳克为了不跟上走连脸都不要了，坚定点头：“没错，是我没用，天才俱乐部第五十二席尤利西斯·维特比我有用多了，老大啊，带上他就是给自己多一份保障，带上他就是让多一份幸福！”
尤利西斯不耐烦踹了他一脚：“别贫了，我的通辑令升级到ss级了，你不去谁去？杨吗？她不惹麻烦就不错了！”
维纳克欲哭无泪问：“就不能都不去吗？老大你为啥每次出门都得带个累赘呢？”
陈中非和颜悦色道：“从十二年前你老大我被困在星盗仓库拼尽全力也无法破解密码后，出门带个技术人员就成了我生命的另一层保障。人偶尔还是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一点的。我倒是也很想带尤利西斯走，但他的通辑令等级太高了，带去被认出来，这个责任你负吗？”
“我好歹也是个a……”
尤利西斯不屑一笑：“a？杨都是a！”
“我说的不是精神力！”
“我说的也不是啊，你这个b。”
维纳克扭头看向陈中非震惊问：“什么，她才十七岁啊，怎么也上通辑令了？”
陈中非摆摆手：“你自己去问她啊。行，那就这样吧，维特留在基地，顺便帮我应付一下可能来的‘慰问’，维纳克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
大局已定，维纳克不敢再说什么，怕把陈中非真惹得生了气，只好恭躬敬敬躬身一礼：“是。”
就在两人出门的时候，陈中非又想起了什么，喊住了维纳克：“对了，你去告诉亚伦·泽尔西，明天要带上他回β星，让他准备准备面对来自亲爸的暴风雨吧。另外看住他，防止他想不开自尽。”
这次两人是真走了。
陈中非站起来爬上办公桌，在上面坐了一会儿，随后直接躺了下去。
办公桌是金属材质，触感十分冰冷，不间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陈中非比刚才更加清醒，大脑飞速思考，将永恒天堂、机械生命、乌托邦几个关键词串联到了一起，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会是什么？
他想。
永恒天堂派犹大来给自己设伏，却只提供了一批仿生机器人，没有再给更多的支持；乌托邦往常都是避他锋芒，怎么偏偏这次要派拉塞的儿子到他的新驻地菲特二散播谣言；还有机械生命……陈中非记得那个孩子叫休曼，被拉塞密不透风地保护着，大家都只知道β星执政官发善心收养了一个孤儿，却不知道那个孤儿正是如今科学研究中最大的禁忌。
但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呢？
陈中非突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万一有别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呢？休曼不正符合永恒天堂对他们心中的“神”的一切想象吗？
他们的教义是这样写的：
我们的神类人却不是人；我们的神没有血肉的躯体；我们的神将在我们所敌视的联邦中诞生，但他不会是低贱的人类。
他将带领我们走向毁灭的未来，人类的末路，到那时，我们也将成为他。
陈中非慌忙坐起，给拉塞打去了通信，准备问问他休曼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