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火堆的光忽明忽暗,照着靠在断柱上已经昏死过去的李莫愁。平日里那张冷脸,此刻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的血迹已经干透变黑。
林卿宣扶着李莫愁,费力地让她趴在干草上,露出后背的伤。那是一个指头印,周围的皮肉都发着青紫色,看着就触目惊心。
他从自己的内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沾了些酒,皱着眉头往伤口上擦。
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昏迷中的李莫愁猛地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小兽般的呻吟。
林卿宣没停手。他晓得这时候心软就是要她的命。这年头可没什么抗生素,伤口烂了比挨刀子还可怕。
他用酒反复擦洗,直到那块皮肉被擦得鲜红,才停了手。
做完这个,他又跑到庙外。
庙宇边上湿气重,长了不少野草。他仗着脑子里那点植物知识,像只觅食的野狗一样到处翻找。
他需要能止血消炎的草药。
很快,他在墙角找到一丛叶片宽大的植物——
车前草。
他认得这东西,清热解毒,还能止血。他拔了一大把,又找了些别的草药,回庙里用石头砸成墨绿色的烂泥。
他把药泥厚厚地敷在李莫愁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好。
忙完这些,他已累出一身汗。靠着柱子坐下,大口喘着气,逼自己啃了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
肚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活泛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先得出去找些吃的。
林卿宣从银子袋里,挑了颗米粒大的银角子揣好。
他把李莫愁拖到庙里最黑的角落,拿干草盖好,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顺着田埂走了快半个时辰,他才看见一个村子的影子。
他没直接进去,在村外林子里猫了半天,直到三五个拿着刀剑的江湖人士从村里出来。
“你听说了吗?传闻那本毒经就要在嘉兴左近面世了。”
“毒经不在湘西,在嘉兴?你是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没开玩笑,这一路上我都看见好几拨湘西毒门弟子了。你想想,若非真的,他们来这里干嘛!”
林卿宣心里念叨着“毒经”二字。
灵光一闪,肯定是《五毒秘传》!
林卿宣的脑子里猛地跳出这个名字。据原着写的,这是李莫愁未来的大机缘,一本记录了天下奇毒与解法的秘籍。
那里面,一定有救她的法子!
在嘉兴面世?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但不管怎样,置办些吃食,路上用得着。
待几个江湖客走远,林卿宣才缩着肩膀,学着要饭的样儿,低头溜进村子。
村里人见了他这副德行,都嫌弃地躲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在村口一家杂货铺停下。铺子很小,柜台上摆着些针线和落了灰的糖。一个干瘦老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
“老板……”林卿宣哑着嗓子喊。
老头抬起眼皮,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要饭到别处去。”
林卿宣没动,从怀里掏出那粒银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头的眼睛立马亮了。他拿起银角子,放嘴里咬了咬,又对着光瞅了半天,脸上挤出笑:“小孩,想买点啥?”
“干粮,还有盐。”林卿宣低声说。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给他装了十几个黑面饼子,又用油纸包了点粗盐。这点东西,其实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林卿呈顾不上计较。
他拿了东西,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他能感觉到,老板那贪婪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背上。
林卿宣加快步子,头也不回地钻进村外的小路。
回到破庙,天都快黑了。见李莫愁还好好躺着,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他已经确定了目标——去嘉兴山林资源最为丰富之地,查找《五毒秘传》。
凭着自己平时刷短视频时学到的历史地理知识,林卿宣认为,目标极有可能出现在盐官镇。
可是拖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要走上百里路……
这和找死也差不多。
但他没得选。
他走到庙门口,瞅了瞅快要落山的太阳,定了南方。
不能走大路,不能进城。那些武林正派和官府,肯定满世界在找“赤练仙子”。
他们只能挑没人走的山路。
接着是伪装。
林卿宣的目光落在李莫愁那身杏黄道袍上。这身衣服太显眼,就是个活靶子。
他走回去,花了老大劲儿,才把道袍从李莫愁身上扒下来。再从包袱里翻出一套粗布衣服,应该是她以前备用的,虽然旧,但干净。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换上。换完,他又看了看她的脸,还是太干净。
他走到火堆旁,抓了把草木灰,混上泥土,用水和成黑泥。他先往自己脸上、脖子上、手上胡乱抹了一通,把自己弄得跟个泥猴一样。
然后,他走到李莫愁身边,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先是顿了一下。
随即,他伸手,用黑泥把那张脸也涂得乱七八糟。
现在,两人瞧着就象一对逃难的姐弟,又脏又可怜。
东西都备齐了。
可怎么带她走?他看了看昏迷的李莫愁,又看了看自己的小骼膊小腿。
背?他自己走路都晃。
他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扇烂了但还算完整的门板上。
有办法了。
他找来些藤条,用李莫愁的匕首在门板上凿了两个洞,把藤条穿过去打上死结,一个简陋的拖板就成了。
他使出吃奶的劲,才把李莫愁弄到门板上。
做完这些,林卿宣把那件杏黄道袍叠好,塞进包袱。这是李莫愁的宝贝,不能丢。
他背上包袱和葫芦,站到拖板前,把藤条做的绳套挂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
他弓下腰,身体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藤条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痛感尖锐。他咬紧牙,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起!”
双腿肌肉颤斗,脚掌死死踩进烂泥。
拖板纹丝不动。
他不信邪,退后半步,换了个发力点,全身的重量猛地往前一送。
嘎吱——
拖板终于松动,在地上划开一道丑陋的伤疤。
成了!
林卿宣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耽搁。他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拉着这个装着他全部希望的拖板,走出了破庙。
夕阳正往下掉。橘红的光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地上投出一个连成一片的怪异影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破衣烂衫,弓着身子,死死咬着牙,拖着一块沉重的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比他高大、不知死活的女人。
这景象,说不出的荒唐,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劲儿。
路上会碰上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晓得,必须走下去。
……
两天后。
林卿宣的嘴唇全裂了口子,肩膀被藤条磨烂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衣服上,每走一步都象有把钝刀在割肉。他全靠着水和一点干粮硬撑。
他麻木地拖着木板,在难走的山路上挪动。在一处河边,他停下来,想取点水,也让李莫愁透透气。
可刚把葫芦灌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一回头,看见几个拿着奇形怪状兵器的汉子正从林子里走出来,把他堵在了河边。
那几人目光扫过林卿宣,最后落在他身后拖板上那个虽然满脸泥污、但身形依然窈窕的女人身上。
为首那人眼里露出贪婪,嘿嘿一笑:“这小妞虽然脏了点,但身段不错。小乞丐,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