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恢复了平静,潮水退回了它原本的节拍。听潮轩外,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夜风一吹,花瓣如雨。
黄药师没再看海,视线落在林卿宣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破阵到提出武学构想,再到主导这场近乎“造神”的实验,他所用的手段,已经不是“聪明”二字能概括的。
这是一种能看穿事物底层规律,并将其拆解、重组的能力。
“以五行演化太极,以内息撬动外景……”黄药师重复着刚才的话,惊骇没了,只剩下探究,“此道一开,前路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他这句话,是对林卿宣说的。
李莫愁从玄妙的境界中回过神,走回轩内。她对着黄药师和黄蓉,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黄岛主、黄帮主成全。”
这一拜,真心实意。没有这三人,她此刻或许已是废人。
黄药师摆了摆手,走到林卿宣面前,语气变了,没了长辈的考校,换成了平辈的邀请。
“林小友,请。”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你我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是道友。”黄药师又补充一句,看着林卿宣的眼睛。
黄蓉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神态,心里不是滋味。她从未见过父亲对一个年轻人如此推崇。这个人,不仅破了桃花岛的阵,学了桃花岛的武学精髓,还让她师父的功力通了神。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书房内,还是那张石质棋盘,上面空空如也。
黄药师直接切入正题:“李道长的新功法,内力自成循环,生生不息。这已经不是寻常武学了。你是如何想到的?”
林卿宣也不藏私,把自己从五行生克推演出内力循环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从水火相克,到添加“木”当桥梁,再到集齐五行,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药师抚掌叫好,“老夫钻研五行数十年,只想着如何用它布阵杀敌,却没想过,它还能反过来,在人体内部构建阵法!你这个思路,给武学开了条新路!”
他兴致高昂,把自己对奇门遁甲的理解也全盘托出。从八门、九星,讲到天干地支的变化,再到如何将这些符号,与现实的山川地理、风水流向映射。
黄蓉在一旁听得头晕脑胀。她自认聪明,可这两人讨论的东西,她连边都摸不着。
李莫愁安静地坐着,她听不懂,但她能看到,林卿宣正在快速吸收黄药师的知识,整个人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这场长谈,持续到天明。
在桃花岛的最后一晚,黄药师在山庄大厅设宴。菜是江南小菜,酒是桃花岛的玉露酒。
酒过三巡,黄药师放下酒杯,看着林卿宣:“老夫一生自负,没佩服过几个人。小友算一个。”
黄蓉在一旁为父亲斟酒,手顿了一下。
“我困你入阵,本想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天外有天。”黄药师说得坦然,“没想到,反倒是你给老夫上了一课。这几日论道,我收获不小。”
他说着,从身旁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推到林卿宣面前。
“我黄药师不欠人情。你助李真人功法圆满,让我知晓了五行内里的真髓,这份人情太大。我这没什么金银珠宝,这个算是我的谢礼。”
林卿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本线装册子,素色封面,面上无字。纸张泛黄,保存得很好。
林卿宣翻开一页,是奇门遁甲的图谱,旁边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瘦劲,是黄药师的笔迹。
这是他亲笔注解的《奇门遁甲术》手稿,是他毕生心得。
另一样东西,是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由深绿色玉石雕成,触手冰凉,用古篆刻着两个字:碧海。
“这本手稿,是我的一些心得,你看得上就拿去。”黄药师指着册子,又指向令牌,“这块碧海令,是我桃花岛调动海外产业和人手的信物。从高丽到东瀛,再到南洋诸岛,有我桃花岛弟子的地方,见此令如见我。”
黄药师的声音很平淡,但黄蓉在一旁,端着酒壶的手却轻微一抖,几滴玉露酒洒在了桌上。
她顾不上去擦,只是盯着那块玉令。这令牌从她记事起,就挂在父亲的书房里,从未动过。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和人手,更是桃花岛百年经营的海上命脉。
父亲,竟然将命脉的一部分,交给了这个认识不过十几天的外人。
黄药师看着林卿宣,神情严肃:“这份礼物,是对你才华的认可,也是我黄药师的一份投资。”
他站起身,对着林卿宣,一个长揖及地。
“我只求道友一件事。他日我桃花岛有难,希望你能看在这份薄礼的份上,凭此令,伸手相助。”
林卿宣立刻起身,避开这一礼,然后深深回了一揖。
“黄岛主言重了。桃花岛与赤练宫,自此便是盟友。岛主有命,晚辈万死不辞。”
他收下了手稿和令牌。赤练宫与桃花岛,这两个原本可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此刻正式结盟。
黄蓉看着这一幕,心里所有的不甘和算计,都烟消云散。
她彻底明白,林卿宣这个人,她已经对付不了。父亲的选择,或许对桃花岛最有利。
第二天,晨雾未散。
林卿宣和李莫愁登上了返回大陆的官船。黄药师和黄蓉亲自送到码头。
船离岸,桃花岛在雾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李莫愁站在船头,看着自己功力大进的双手,又看看身边正在整理手稿的年轻人,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次桃花岛之行,收获太大了。
航程过半,海面风平浪静。
了望的水手高声示警:“前方有快船靠近!挂着听风阁的旗号!”
林卿宣放下手稿,走到船头。一艘小巧的快船正高速破浪而来,船头黑色的听风大旗十分醒目。
快船没有避让,直接横在官船前方,截停了去路。
一道身影从快船上一跃而起,落在官船甲板上。来人一身劲装,正是听风阁在襄阳的负责人石头。
石头的脸绷得很紧,他快步走到林卿宣面前,省去所有寒喧。
“林师父,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筒,双手奉上。
林卿宣接过纸筒,捏碎火漆,抽出一卷薄纸。
李莫愁看着他。林卿宣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薄薄的纸卷在他掌心扭曲变形。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几行字上。
每一个字,都象一块烧红的烙铁。
吕文焕,死。
死于蒙古“血手印”。
现场有黑水城标记。
忽必烈大军,兵临城下!
几句话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图景。襄阳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