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这三天乱了套,满大街都在谈钱。
市舶西域司门口贴的那张告示,有人把它当催命符,也有人把它当成登天的梯子。
“三日后,得意楼,共商西域大计,逾期不候。”
字写得狂草,透着股爱来不来的嚣张劲儿。
各大钱庄的掌柜跑断了腿,商行的东家愁白了头。明知林卿宣摆的是鸿门宴,可谁也不敢赌那一线生机不在自己手里,只能硬着头皮去赴宴。
得意楼是临安最大的销金窟。
今日整栋楼都没了闲杂人等。门口站着的也不是迎客的小厮,而是神机营的老卒,腰里别着家伙,满脸横肉,一身煞气。
楼外马车停得满满当当,江南道上有头有脸的豪商巨贾,几乎全到了。
晌午时分,林卿宣才姗姗来迟。他没穿官服,一身墨色长衫,手里转着一把镶金匕首。
李莫愁跟在身侧,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手里拂尘轻甩,逼得周围几个想凑近乎的胖员外连退三步。
上了顶楼,推开雅间大门。
原本嘈杂的大厅立马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眼神里混杂着敬畏、讨好与探究。
林卿宣走到主位,没坐,反手柄那镶金匕首往桌上一插。
匕首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各位掌柜,久等。”林卿宣扫视全场,脸上带笑,眼神却冷。
“这几天市舶西域司门口太吵,我这人喜静,只好把大家请到这儿来聊。”
没人敢接茬。
前排首位的沉万三站了起来。这老胖子几天不见,精神头出奇的好,满面红光,对着林卿宣深深一揖。
“林大人客气!能听大人训话,是我等的福分!”沉万三转过身,对着身后同行大声说道。
“诸位,沉某先把话撂这儿。前几日沉家按林大人的法子改了规矩,作坊里的气象焕然一新!以前那是瞎忙活,现在才叫正经做生意!”
有了沉万三带头,场面活泛了些。
做瓷器生意的王员外壮着胆子问:“林大人,这西域大计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咱们都是做小本买卖的,经不起大风浪啊。”
“小本买卖?”林卿宣拔出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
“王员外谦虚了,听说你家窑口的瓷器,在泉州黑市能卖出天价,只是这税嘛……交得比卖烧饼的还少。”
王员外脸一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卿宣没理他,把匕首插回鞘中,提嗓道:“明人不说暗话。今天叫大家来,是要立个规矩。我要成立江南商会。”
“商会?”众人面面相觑。
“没错。”林卿宣道,“以后,凡是想把货卖到西域,想赚蒙古人金子的,必须入会。入了会,就是自己人,有肉一起吃。不入会的……”
他顿了顿,变了语气:“哪怕是一根针,也别想运出嘉峪关!”
大厅里嗡嗡声四起。这是要独吞!
“敢问大人,这入会有什么门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
林卿宣打了个响指。石头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上来,往桌上一砸。
“门坎很简单。”林卿宣拍了拍那摞文书,“自查自纠。”
“过去十年,各位偷了多少税,漏了多少款,走了多少私货,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想大动干戈去抄各位的家,毕竟大家还要做生意。所以,给个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
“补缴。按朝廷税律,把过去欠的补齐,再罚三倍。这笔钱,不入国库,入商会的公帐,作为咱们商会的激活资金和风险储备金。”
全场哗然。三倍罚款!这简直是在割肉!
“大人!这太狠了!”有人哀嚎,“三倍罚款交上去,家底都要掏空一半啊!”
“狠?”林卿宣冷笑,“比起被御史台查抄全家,流放岭南,这算狠吗?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入场券。”
他话头一转,充满蛊惑力。
“而且,这钱不是白交的。入了会,西域这条路就是通途。咱们不搞恶性竞争,统一采购,统一售价。你们知道西域那边,一匹上好的苏绣能换多少马吗?”
林卿宣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匹良马!而在临安,这匹布顶多值十两银子。这其中的利,你们自己算。”
“更重要的是,商会实行股份制。你们补缴的罚款,折算成商会股份。以后西域商路每年的利润,按股分红!我林卿宣,不仅带你们卖货,还带你们分整个西域的钱!”
这番话连消带打,把在场商人的脑子砸晕了。
补税罚款固然肉疼,但那是过去的烂帐,能花钱平了事,本就是求之不得。更何况,这钱还能变股份?西域商路的利润谁不眼红?那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沉万三第一个跳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
“沉家认罚!这是八十万两,补缴前十年欠税及罚款!林大人,这商会头把交椅,沉某坐定了!”
有人带头,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这哪是罚款,这是抢着送钱当股东!晚一步,股份就被别人抢光了!
“王家认罚!三十万两!”
“李家认罚!五十万两!”
大厅变成了集市,银票、地契满天飞,商人们红着眼,生怕落于人后。
林卿宣站在高处,看着这群疯狂的商人,神色平静。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只要利润足够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争先恐后地跳下去。
而现在,这规矩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
深夜,相府。
书房里乱糟糟的。地上全是碎瓷片,那只价值连城的斗彩蛐蛐罐,成了一堆垃圾。
贾似道披头散发,胸口起伏不定。
“好手段。林卿宣,当真好手段!”
他咬牙切齿。他本想把林卿宣和那群满身铜臭的商人绑在一起,扣个“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帽子。结果这小子直接掀了桌子,重新造了一张更大的桌子!
如今整个江南商界都上了他的船。那些平日里唯相府马首是瞻的皇商,现在忙着筹钱入会,根本没人理会相府递出的眼色。
角落里的幕僚躬着身子,冷汗顺着鼻尖滴落:“相爷,要不让御史台动一动?弹劾他聚敛钱财,图谋不轨……”
“蠢货!”
贾似道回身一脚,身前的紫檀木椅翻倒在地。
“弹劾?他补缴的是税款!那是给国库送救命钱!官家穷疯了,林卿宣送上去几百万两银子,就是大宋的活财神!这时候动他,你是嫌我这宰相坐得太稳?”
幕僚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烛芯爆了个灯花。
贾似道盯着烛火,呼吸渐匀。他在朝堂几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运气。
既然堵不住,索性推一把。
贾似道脸上多了几分阴冷,走到案前铺开宣纸。
提笔醮墨,重重落下。墨汁溅开,黑乎乎一团。
“相爷?”幕僚抬头看了一眼。
“他想管生意,我就让他管个够。”
贾似道看着墨迹在纸上晕开。
“把江南诸路的市舶大权全给他。让他站到所有人头顶上去。”
他扔了笔,笔杆滚过纸面,划出一道墨痕。
“站得太高,容易招风。不用我动手,江南的世家、豪强、还有那些皇亲国戚,自会有人容不下他。”
……
第二天早朝。
垂拱殿内,满朝文武都以为贾似道会发难。
然而,当贾似道出列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陛下!大喜啊!”
贾似道手持笏板,满脸堆笑。“臣闻护国监丞林卿宣成立江南商会,整顿商纲,短短数日,便查补税款数百万两!此乃经世奇才,国之栋梁啊!”
龙椅上的赵昀本来正打瞌睡,听到“数百万两”,眼睛噌地亮了。
“数百万两?当真?”
“千真万确!户部已经入库了第一批银子!”贾似道高声颂扬,“林大人不仅为国库充盈立下汗马功劳,更是一心为公,将西域商路之利与民共享,实乃义商典范!”
林卿宣站在武将队列末尾,听着这番吹捧,后背阵阵发凉。这老狐狸,吃错药了?
紧接着,贾似道图穷匕见。
“陛下,如此人才,若只管一个小小西域司,未免大材小用。臣提议,不如顺水推舟,赐江南商会御笔亲题‘义商报国’牌匾,以示皇恩浩荡!”
“此外,臣请旨,加封林卿宣为‘江南诸路市舶总管’,特许其统管江南路、两浙路所有对外贸易事宜!凡出海、出关之货物,皆由林大人统一调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是把江南的财权全塞给了林卿宣!这是多大的权力?简直是把半个大宋的钱袋子都挂在了他腰上!
赵昀哪里想那么多,他只知林卿宣能搞钱,而且搞得很快。
“准奏!大大的准奏!”赵昀高兴得胡子乱颤,“贾爱卿所言极是!林卿宣,朕没看错你!这‘江南诸路市舶总管’的担子,你给朕挑起来!”
林卿宣出列领旨,只觉这卷黄绫有千斤重。
他抬头,刚好撞上贾似道阴沉的眼神。
……
回到市舶西域司。
林卿宣把圣旨随手扔在桌上,面色铁青。
“大人,升官了咋还不高兴?”石头摸不着头脑,拿着圣旨左看右看。
“这可是总管啊!以后江南那些知府见到您都得磕头!”
“磕头?”林卿宣冷笑一声,解开领口的扣子。
“他们是想把我的头磕下来当球踢。”
李莫愁望着窗边,头也不抬道:“捧杀?”
“师父通透。”林卿宣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贾似道这一手太毒了。看似给了我无上权力,实则是把我悬在火海上方。”
他指着那张圣旨。
“统管江南贸易?这意味着以前那些靠走私、靠拢断、靠盘剥发财的地方官、世家大族、甚至皇亲国戚,他们的财路全被我断了。”
“以前他们恨贾似道,是因为贾似道贪。现在他们会更恨我,因为我不仅要拿走他们的钱,还要立我的规矩。”
“贾似道这是借刀杀人。他躲在后面看戏,让我去跟整个江南的旧势力硬碰硬。”
石头听得一身冷汗:“那咱们咋办?把圣旨退回去?”
“退?那是抗旨。”
“既然接了,这梁子就得扛。想看我被烧死?那我就先把这把火引到他们身上!”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听风阁的探子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大厅,身上还带着血迹。
“报——!大人!出事了!”
探子扑通跪倒:“商会第一批运往泉州的货物,在太湖被劫了!”
林卿宣一个用力捏碎了手中茶杯,瓷片刺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谁干的?”
“水匪……号称‘太湖龙王’。”探子喘着粗气,“他们不仅劫了货,还把船凿沉了,随船押送的十名听风阁兄弟……全被砍了脑袋,挂在桅杆上示众!”
“还有……”探子抬头,眼神恐惧,“他们留话,说这是太湖的规矩,新来的不懂事,这就当是……见面礼。”
石头暴怒,拔刀砍断了桌角:“太湖龙王?一群水耗子找死!”
林卿宣没说话,只是看着掌心在滴血。
李莫愁走到探子面前:“看清武功路数了吗?”
探子颤斗着说:“领头的那人,用的是分水刺,招式阴狠,象是四海山庄的路数。”
“四海山庄。”林卿宣眯起眼,杀意沸腾。
江南武林第一世家,把持水道多年,黑白通吃。这哪是什么水匪,分明是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开始亮刀子了。
贾似道的捧杀刚开始,第一把刀就捅过来了。
“见面礼?”林卿宣甩掉手上的血珠,掏出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
“好,这礼我收下了。”
他转身看向李莫愁,笑得瘆人。
“师父,咱们太久没动手,看来有些人忘了,护国监是干什么的。”
李莫愁眼里透着狠劲:“杀光?”
“不急。”林卿宣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锁定在太湖水域。
“既然他们讲规矩,那我们就去教教他们,什么是我的规矩。”
“备船。今晚,我要让太湖的水变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