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当街那一跪,消息长了腿似的跑遍全城,比前些日子太湖结冰传得还要凶。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得震天响,把林卿宣描补成了手持金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狠角儿。
至于那位瑞王爷,成了市井闲谈里的软脚虾。
……
江南商会门庭若市。
早先观望的豪商巨贾,如今提着重礼,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林提举手里牌子硬,亲王都得跪,这才是真靠山。
沉家茶行挂红披绿。
作为首批投诚的元老,沉万三这几日春风得意。
沉府大门敞开,一箱箱贴着“御用”封条的极品雨前茶搬上马车。
“手脚轻点!”
沉家大管事嗓门洪亮。
“磕坏一个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日头高照,暖意融融。
墙角阴影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血红甲虫悄无声息翻过墙苔。
……
残月高悬。
沉府内院突兀响起一声惨嚎。
声音源自沉万三寝居,外有十二名护院轮值,内有江湖好手守夜。
管家提灯冲进院子,只见几名护院瘫在地上,面色煞白,手指哆嗦指着虚掩的雕花木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腥气。
管家咬牙推门。
灯火摇曳,照亮床榻。
灯笼落地。
床榻之上,沉万三成了具干瘪人形。
皮囊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定格在死前极度惊恐的模样。
全身血液不知去向,只剩枯皮包骨。
床头白墙,两个血淋淋的大字触目惊心:
“背叛”。
……
纸包不住火。
不到半个时辰,江南商会乱成一锅粥。
护国监府邸大门紧闭,平日养尊处优的大老板们堵在门口,哭爹喊娘。
“林大人呢?我们要见林大人!”
“这是报应!瑞王爷请了法师做法,这是血咒!我要退会!”
恐慌蔓延。
贾似道和瑞王没动刀枪,只死一人,便让这庞大联盟濒临崩塌。
吱呀一声。
大门敞开。
林卿宣披着黑氅跨出门坎,李莫愁手挽拂尘随行,目光冷冽。
门外嘈杂戛然而止。
林卿宣扫视众人。
“吵什么?”
做丝绸生意的胖员外硬着头皮喊道:
“林大人!沉员外死成了干尸!那是索命血咒!钱我们不要了,命要紧!”
“命要紧?”
林卿宣走下台阶。
“石头,备车。诸位既然怕死,就跟我去沉府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
沉府内院,哭声压抑。
尸体摆在原处,无人敢动。
林卿宣领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商人踏入卧房。
那股甜腻腥气直冲脑门。
几个胆小商人只看一眼床上干尸,转头干呕。
“这就是背叛王爷的下场……”
有人牙齿打颤。
林卿宣置若罔闻,取出羊肠手套戴好,接过火把凑近尸身。
李莫愁横身门口,堵住退路。
林卿宣俯身拨开尸体乱发,在沉万三耳后发际线处,寻到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周遭泛着青紫。
取银针刺入,拔出时针尖漆黑。
“果然是毒。”
林卿宣摘下手套扔进火盆。
他转身看向众人:
“看清楚了,沉员外不是死于鬼神,更没有什么血咒。”
商人们面面相觑,那丝绸商颤声问:
“那……血哪去了?”
“是蛊。”
林卿宣抛出两字,人群骚动。
“西南产的‘血香蛊’。”
林卿宣信口胡诌书上记载。
“趁夜潜入,注麻药让人昏睡,再分泌毒素阻断凝血,吸血。江湖下三滥手段罢了,哪来的鬼神?”
这番话逻辑严密,将未知恐惧拉回人为范畴。
只要是人做的,就有法子治。
“可是……”
有人尤豫道。
“手段太狠,防不胜防。”
“防不住?”
林卿宣嗓音拔高,目光如电。
“贾似道和瑞王为何用这种手段?因为他们怕。明面斗不过,律法抓不住,只能使这些阴损招数。”
他逼视那丝绸商:
“现在退出,贾似道就能放过你?在他眼里你们皆是叛徒。跟着我,我有兵有权,还有解药。”
“当真?”
“废话。我师父赤练仙子,玩毒的祖宗。这点蛊虫算什么?毒样已取,三日内解药必出。”
他环视四周:
“我立誓,三日内缉拿凶手,以其人头祭奠沉公。想走的现在便走,出了这个门,生死自负。”
大厅静了下来。
无人动弹。
恐惧被求生欲和利益压下,林卿宣的强势成了唯一救命稻草。
“我们……听大人的。”
丝绸商咬牙道。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
回程车厢内,林卿宣揉着眉心,方才那股笃定劲儿卸了个干净。
“师父。”
林卿宣看向李莫愁。
“那是‘血香蛊’?”
李莫愁把玩毒针,神色凝重:
“没想到这东西没绝种。百年前五毒教叛逆搞出来的邪物,活人血喂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麻烦的是受母蛊控制,母蛊不死,子蛊无穷。”
“瑞王府养着母蛊?”
“那个废物养不出。”
李莫愁摇头。
“条件苛刻。需至阴至湿,不见天日,还得常年有怨气滋养。另外,必须要有‘九阴兰’做辅料。”
“至阴至湿……怨气……”
林卿宣喃喃。
“乱葬岗?”
“乱葬岗阳气杂。”
李莫愁冷哼。
“这地界得有人住,却比死人墓更阴。”
林卿宣猛地抬头。
临安城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处。
住着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是最惨的女人。
高墙深锁,冤魂无数。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
“冷宫!”
林卿宣握拳。
好一个贾似道,竟把这种阴损毒窝安在皇宫大内,天子脚下。
“石头!”
林卿宣喝道。
“去听风阁,我要大内西北角冷宫地图。”
“得令!”
林卿宣放落车帘,眼底杀机毕露。
既然战场选在皇宫,别怪我也把火烧到皇帝后院。
“师父,今晚得劳烦您。”
李莫愁拂尘轻甩,眼中透出厉色:
“正合我意。我也想瞧瞧,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我面前玩虫子。”
……
子时三刻,临安皇城。
梆子声刚歇。
两条黑影掠过宫墙琉璃瓦。
大宋皇宫规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旁人便是绝顶高手也不敢硬闯。
林卿宣手里却捏着听风阁重金买来的巡防图。
禁军换班时辰、宫门落锁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左转,避开提灯太监。”
林卿宣压低身子,贴墙行进。
李莫愁身法轻盈,足尖点瓦无声。
她瞥向前方那片漆黑的宫殿群,眉头微蹙。
那里没灯,巡逻禁军都绕道走。
冷宫。
皇城里的烂疮。
失宠妃嫔、犯错宫女,进了这门,活着出来的少,横着抬出来的多。
两人翻过斑驳脱皮的朱红宫墙。
脚刚落地,透骨阴寒顺着鞋底上钻。
这冷意湿腻粘稠,紧贴脚踝。
“味儿不对。”
李莫愁掩鼻,拂尘横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