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雏形定下的第七日,秋霜初降。
龙鳞城主厅前的石阶上,薄薄铺了一层白霜。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六十余名文武官员已按品秩站立等候。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交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今日是十月朔日,照例大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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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钟鸣三响。
陆炎从屏风后走出,依旧是一身素袍。他坐下时,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在左侧文官队列的第三排稍作停顿——那里本该站着陈攸,如今空着一个位置。
“开始吧。”陆炎的声音很平静。
鲁肃出列,手持笏板,开始奏报新政推行首周的进展:“《劝农令》已发往四乡,农曹三日受理垦田申请四百七十三户,核实无主荒田八千亩。学曹蒙学堂扩招,现有童子六百二十人入学,需增聘夫子八人。工曹新设织造坊,收容阵亡将士遗孀、孤女一百三十七人,昨日已出第一批粗布”
每一项都具体,都有数字。
阶下的官员们默默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当鲁肃奏到“刑曹新收诉讼四十一件,其中田产纠纷二十八件”时,左侧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走出。
张氏族长,张蕴。
他是龙鳞城本土世族中,除陈氏外最大的家主。三朝老臣,陆炎初占龙鳞时,他是第一批来投的文士之一,曾主持钱粮事务三年,去年因“年老体衰”请辞,但影响力仍在。
“主公,”张蕴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阶下许多人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陆炎看着他:“张公请讲。”
“谢主公。”张蕴微微躬身,却抬起头,目光直视陆炎,“老臣听闻,庞军师所拟新政中,有‘唯才是举’一条,欲废察举旧制,行考功授官。不知是否属实?”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庞统站在文官首列,神色不变。鲁肃停下奏报,退回队列。赵云在武将队列中,手按剑柄,目光如电。
“属实。”陆炎答得干脆。
张蕴深吸一口气:“老臣斗胆,敢问主公:才如何界定?如何考核?若仅凭一张试卷、一次演武,便定人才之高下、官职之升降,是否太过儿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察举制行四百年,虽有弊端,却保天下士人风骨。乡举里选,重德行、重名望、重家世,此乃立国之本!若唯才是举,岂非令寒门贱隶与世家子弟同列?岂非令追名逐利之徒,凌驾于敦厚君子之上?”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中,又有七八人走出,齐齐躬身:
“臣等附议!”
“察举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望主公三思!”
陆炎静静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张公说察举重德行、重名望、重家世。那陆某请问——”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停在张蕴面前三步处:“张公之子张闵,三年前举孝廉入仕,现任粮曹副掾。围城期间,他经手的军粮损耗,比其他粮仓高出两成。这是德行?还是能力?”
张蕴脸色一变。
“再说名望。”陆炎转向另一人,“李公,你举荐的门生王焕,任东门守军校尉。围城第十日,他擅离职守,致东墙一段失守,战死士卒四十七人。这是名望?还是罪过?”
那李姓官员冷汗涔涔。
“至于家世——”陆炎环视所有出列的世族官员,“在座诸位,谁的家世不够显赫?谁的祖上没有出过两千石?可围城三十八日,你们各家捐出的钱粮,加起来不足城中库存的一成。你们各家子侄上阵杀敌者,不足十人。这就是家世给龙鳞城的贡献?”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就冷一分。
阶下鸦雀无声。
“我不是要废世家。”陆炎走回主位,转身面对所有人,“我是要给所有人——世家子、寒门子、甚至平民子弟——一个公平的机会。你若有才,试卷上见真章;你若有勇,校场上见高低。凭本事吃饭,靠功绩升迁,这有什么不对?”
张蕴嘴唇颤抖,忽然跪下:“主公!若行此制,天下士人将离心离德啊!世家乃国之柱石,若无世家支持,主公如何立国?如何争天下?”
“柱石?”陆炎笑了,笑容很冷,“围城时,城墙上那些饿着肚子、用命去堵缺口的士兵,才是柱石。匠营里那些三天三夜不眠、赶造守城器械的工匠,才是柱石。医营里那些省下口粮、救活伤员的郎中,才是柱石。”
他俯视着跪地的张蕴:“至于你们——城危时不出力,城安时争利益。这样的柱石,我陆炎,不需要。”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撕破脸皮。
张蕴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点敬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既如此老臣恳请主公,收回成命。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张蕴一字一句,“老臣恐江淮士人,再无一人愿为主公效力。”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阶下众人屏住呼吸。许多人看向陆炎,看他如何应对。
陆炎沉默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那是庞统《龙鳞九章》的抄本。微趣小税 首发他轻轻抚过竹简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如惊雷:
“陈攸之父,陈公何在?”
人群一阵骚动。
两名亲兵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从侧门走进来。正是陈氏族长,七日前因儿子被斩而中风的老者。他半边身子瘫软,嘴角歪斜,被搀到阶前,勉强站立。
“陈公,”陆炎看着他,“你儿子贪墨的八百石军粮,找到了吗?”
陈老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问你,”陆炎的声音陡然严厉,“找到了吗?!”
陈老浑身一颤,嘶声道:“找找到了已全部全部缴回”
“在哪里找到的?”
“在在城西别院地窖”
“除了粮,还有什么?”
陈老闭上眼,老泪纵横:“还还有肉脯三百斤盐五十石酒三十坛钱二十万贯”
每报一样,阶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围城三十八日,全城配给,士卒饿死。而陈氏地窖里,藏着够五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酒肉。
“张公,”陆炎转向张蕴,“你刚才说,世家是柱石。这样的柱石——”他指着陈老,“我要来何用?”
张蕴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陆炎已挥手。
“带上来。”
亲兵押上一个人。三十多岁,锦衣华服,但衣衫凌乱,脸上有淤青。见到陈老,他哭喊:“叔父!救我!”
此人叫陈圭,陈老的侄儿,现任粮曹仓监之一。
“陈圭,”陆炎问,“三日前,北营伤残士卒申请抚恤粮,每人每月一斗,共需四十七石。是你经手吧?”
陈圭瘫软在地:“是是”
“粮发了吗?”
“发发了”
“发了吗?!”陆炎暴喝。
陈圭吓得魂飞魄散:“没没发全只发了二十石剩下的剩下的”
“剩下的哪去了?”
“卖卖给城西米铺了”
轰——
阶下彻底炸开。
连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怒目而视。伤残士卒的抚恤粮,那是救命粮!
陆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
“陈圭克扣军粮,倒卖抚恤,按《龙鳞律》第三条,当斩。陈氏族长陈蕴,教子无方,纵容亲族,且围城期间藏粮不报,按律当夺爵、抄家、流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所有世族官员:
“但念陈老年事已高,中风在身,流放之刑可免。然——”
“陈氏全部田产、宅院、钱粮,即日抄没。其中良田三千亩,分予北营四十七名伤残士卒,每人六十亩,永为私产。余田分予无地流民。宅院改作养济院,收容孤老。钱粮充公,用于新政。”
他看向瘫软在地的陈老:“陈公,你可服?”
陈老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陆炎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张蕴身上:“张公,你刚才说,若行新政,江淮士人将无人为我效力。”
他走下台阶,走到张蕴面前,俯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我告诉你——从今日起,龙鳞城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世家子弟愿来,我欢迎;寒门子弟愿来,我更欢迎。但若有人想以‘无人效力’相威胁——”
他直起身,声音响彻大厅:
“我宁可要十个肯种地的老农,也不要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世家子!”
张蕴浑身颤抖,终于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再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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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刑场。
陈圭的人头落地时,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更让全城震动的是接下来的事——四十七名伤残士卒被扶到台上,每人接过一张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田亩位置、大小,盖着龙鳞城主的朱红大印。
一个独臂的老卒接过地契,手在颤抖。他识字不多,但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六十亩”三个字。
他忽然跪倒在地,朝着主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嘶声哭喊:
“主公——!这田这田是给我的?!我我有田了!我有田了——!”
哭声感染了所有人。
四十七个伤残士卒,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浑身伤疤。他们或跪或站,或哭或笑,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
那是他们用血换来的。
也是新政给他们的第一个承诺。
人群中,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有羡慕,有感动,也有深深的恐惧。
那些世族派来探听消息的家仆,悄悄退走,飞奔回府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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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陆炎动真格了。
他不仅要改制度,还要动世族的根基——田产。
而田产,是世族千年不倒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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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府祠堂。
烛火通明,映照着十几张苍老或阴沉的脸。张蕴坐在主位,下方是龙鳞城剩余的主要世族家主。
“田产他敢动田产”一个李姓家主喃喃,脸色惨白,“那是祖产,是根基啊”
“今日是陈氏,明日就是我们!”另一人拍案而起,“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兵权在他手里,民心今日你们没看见?那些泥腿子拿到地契时的样子?”
“我们可以联名上书!江淮十三家世族,同气连枝!他陆炎敢动我们全部?”
“上书?”张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朝会上,你们没看见他的眼神?”
祠堂安静下来。
“那不是虚张声势,”张蕴缓缓道,“他是真的不在乎我们反不反。”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在乎的,是那些伤残士卒拿到地契时哭的样子,是那些流民能分到田时的笑容。他在乎的是民心。”
“那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
张蕴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寒光:“联络徐州曹仁。告诉他,若曹军愿来,我们可作内应。”
满堂死寂。
叛变。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但曹仁会信我们吗?”有人颤声问。
“把陆炎的新政内容抄一份,送过去。”张蕴冷笑,“曹孟德看到这个,会比我们更想灭了他。因为这套东西会要了所有诸侯的命。”
烛火噼啪作响。
在昏暗的祠堂里,一个决定悄然落地。
而棱堡中,陆炎站在窗前,望着城外暮色。
庞统站在他身侧,轻声问:“主公今日是否太急?”
“不急不行。”陆炎说,“世族就像脓疮,不彻底挖掉,伤口永远好不了。今天见了血,他们才会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们会反扑。”
“我知道。”陆炎转身,眼神坚定,“所以我们要更快。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根扎进土里。扎得越深,越难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