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龙鳞城外的田野便开始苏醒。
化冻的泥土被铁犁翻开,带着冰碴的土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新政下第一个春耕,民府上下格外重视——鲁肃亲自坐镇农曹,所有文吏分片包干,连军府都抽调了三千士卒协助屯田。
老农王伯如今是农曹的“劝农使”,虽然没品级,但百姓都认他。他带着十几个学宫出来的年轻人,在各处田间地头转,教新来的流民怎么使新发的曲辕犁,怎么用“三犁三耙”法整地。
“这地啊,跟人一样。”王伯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你得摸透它的脾性。沙土地得保墒,黏土地要排水,坡地得修梯田……”
年轻人认真地记着。他们都是孤儿,在学宫学了识字算术,现在被分到农曹实习。有个叫阿土的孩子问得最细:“王伯,您说的‘轮作法’,头年种豆,第二年种麦,第三年休耕——可咱们现在粮食还不够,休耕是不是太浪费了?”
王伯笑了,露出缺牙的豁口:“小子,眼光得长远。地也是有命的,你年年榨它,榨干了,往后几十年都长不出好庄稼。轮作就是让地喘口气——豆子能养地,麦子能肥地,休耕是蓄力。主公说了,咱们这新政,不是抢一口吃食就跑,是要在这儿扎根百年。”
阿土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传来号子声。那是军屯的士卒在修水渠——从淮水引来的主渠去年冬天已经挖通,现在要修支渠,把水引到每一块田。士卒们赤着上身,汗珠在古铜色的背上滚动。监工的是个独眼老兵,拎着皮鞭来回走,但鞭子从没真抽下去过。
“快!太阳落山前这段必须挖通!”老兵吼着,“浇不上水的田,秋收少三成!主公说了,军屯的粮食,三成归你们自己——多收一石,家里就多吃一月饱饭!”
士卒们干得更起劲了。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
张氏的祠堂在龙鳞城西,离新城墙不到三里。这祠堂是三年前围城前新建的,青砖灰瓦,五进院落,门口一对石狮威武雄壮——按律,非官身不得用石狮,但张家在本地百年,前任太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立了。
如今这对石狮蒙了尘。
正月十八,祠堂正厅。张家现任家主张文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他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原本总带着生意人的和气笑,此刻却像尊怒佛。
下首坐着七八人,都是龙鳞本地的世族家主:陈氏被抄后,剩下以张氏为首,还有李家、赵家、孙家等,都是百年扎根的老户。
“都说说吧。”张文远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开春到现在,各家佃户跑了多少?”
李家家主苦笑:“我家跑了三成。都是去民屯了——那边分田,三年免税,谁不去?”
赵家主更愁:“我家的长工跑了八成!都进了匠营、盐场,那边管吃管住,一月还给五十文工钱!”
“我家也是……”
“还有学宫!那些泥腿子的孩子,居然能进学宫识字!我家请的西席先生,现在都没学生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张文远听着,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等声音稍歇,他才缓缓道:“跑几个人,不算什么。佃户嘛,跟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可——”他顿了顿,“陆炎这新政,是要掘咱们的根。”
众人一静。
“田制改革,荒田谁垦谁有——那荒田是谁的?”张文远冷笑,“咱们各家名下,哪家没有几百上千亩‘暂未开垦’的荒地?那是祖产,是留着给子孙的!现在好了,流民去垦,垦了就成他们的了!”
“军政分离,考功授爵——咱们这些老户,以前靠着举荐,子弟总能混个一官半职。现在呢?要考!考什么钱粮增产、案件清结?咱们会种地吗?会审案吗?”
“最毒的是盐铁专营。”孙家主咬牙,“我家三处盐井,全被收走了!说是补偿,就给了一百贯——一百贯!那盐井一年能挣多少?”
厅里气氛越来越压抑。
许久,李家家主低声说:“那……张公的意思是?”
张文远扫视众人,一字一顿:“他陆炎,不是要种地吗?不是要粮食吗?咱们就让他……种不成。”
---
二月初二,龙抬头。
龙鳞城东三十里,淮水主渠的分水闸旁。
这是军屯最大的一片地,足有五千亩,去年秋天已经平整好,就等春灌后播种。水闸是年前新修的,松木闸板,铁制绞盘,能控制支渠的水量。
王伯带着阿土等几个年轻人,正在检查水渠。老人家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摸摸渠壁的夯土。
“这渠修得急,土夯得不够实。”王伯皱眉,“春雨一来,容易垮。”
阿土忙记下:“那要加固吗?”
“得加固。不过现在春灌要紧,先用水,等夏闲时再补……”王伯说着,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什么味?”
众人也跟着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臭。
王伯脸色一变,快步往前走了几十步,来到分水闸前。只见闸口的水流变得细小浑浊,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泡沫。
“不对!”王伯冲到闸边,探头往下看——闸板缝隙里,塞满了什么东西。他让阿土拿竹竿来,捅了几下,捞上来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玩意。
是沤烂的草垫,混着牲畜粪便,还掺了石灰。
“这是……”阿土不明所以。
王伯脸色铁青:“有人堵了闸口!还往里倒了石灰!这水要是流进田里,地就烧坏了,三年长不出庄稼!”
他猛地起身:“快!去上游看看!”
一行人沿着主渠往上游跑。跑出二里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主渠被人挖开了三道口子!渠水哗哗地往旁边低洼处流,那是一片乱石滩,水全渗进地下了。而本该流向军屯的支渠,闸门被彻底堵死,渠底都干了。
更狠的是,有人把十几具死猪死狗扔进了主渠水源处,尸体已经泡得发胀,腥臭扑鼻。
“畜生!”王伯浑身发抖,“这是要绝收啊!”
阿土年轻,眼睛红了:“谁干的?我、我去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王伯惨笑,“这地方偏僻,没目击证人。等官差来了,水早流干了,春灌误了时节,今年这五千亩地……完了。”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干裂的渠土,老泪纵横:
“这些地……这些地是士卒们一锹一锹垦出来的啊……他们盼着秋收,盼着分粮,盼着给家里寄钱……现在全完了……”
---
消息是午后传到龙鳞城的。
鲁肃正在民府处理公文,听到农曹来报,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五千亩军屯,全部断水?”他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昨夜。”农曹掾吏脸色苍白,“王伯发现时,水已经流干了。现在正组织人手抢修,但……就算今天修好,重新蓄水到能灌溉,至少要三天。春灌的最佳时机就这几天,错过了,减产至少三成。”
鲁肃在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转动:“军屯的士卒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王伯让人先封锁了消息,怕引起骚乱。”
“做得对。”鲁肃停下,“立刻调所有能调的人手,去抢修水渠。从其他民屯先调水车,能救一亩是一亩。还有——”他眼神一厉,“查!谁干的!”
掾吏苦笑:“长史,那地方偏僻,夜里根本没人。而且……手法很老道,不是普通流民能干出来的。挖渠的位置选得刁,正好在巡查的盲点;堵闸的东西也是特意配的,石灰混粪,既能堵死,又能坏地……”
鲁肃明白了。
这是内行干的。而且是冲着军屯去的——民屯的水渠没事,偏偏军屯的出问题。
“去请庞军师。”他沉声道,“再调一队谛听营的人,给我把方圆十里筛一遍。”
---
庞统来得很快。听完情况,他眯着眼想了想,问鲁肃:“子敬,你觉得是谁?”
鲁肃沉默片刻:“有能力、有动机、还敢这么干的——只有那几家。”
“证据呢?”
“没有。”鲁肃摇头,“但不需要证据。这种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已经让谛听营去查了,另外……”他压低声音,“今早,张文远去了城西的‘醉仙楼’,李家、赵家、孙家的家主都在。”
“聚饮?”
“说是聚饮,但包了最里面的雅间,伙计都不让进。”鲁肃道,“呆了两个时辰。”
庞统笑了,笑得有些冷:“那就是了。五千亩军屯绝收,伤不了新政的根本,但能打脸——打主公的脸,打新政的脸。他们想告诉所有人:看,陆炎搞的这些,都是空中楼阁。我们稍微动动手,就能让他崩盘。”
“那现在怎么办?”鲁肃问,“抢修要紧,但追查也不能停。如果真是他们干的,必须雷霆处置,否则有一就有二。”
庞统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谛听营的探子冲进来,单膝跪地:
“长史,军师!不好了——张氏的人煽动佃农,在城南民屯闹事,抗缴春税!”
鲁肃和庞统对视一眼。
来了。
第二波。
---
城南民屯,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这片民屯是去年冬天新设的,安置的大多是皖北逃来的流民。按新政,民屯头三年免税,但要从收成中分五成归公——这比世族佃租的七成甚至八成低多了,流民们原本都感恩戴德。
但今天一早,十几个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佃农代表”来到屯里,开始散布消息:
“诸位乡亲!你们被骗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站在碾盘上,挥舞着手里的账本:“陆炎说分五成,可你们知道吗?这五成是毛收成的五成!秋收后,粮要先晒干、去杂、入库,损耗算谁的?算你们的!等交完五成,再扣掉损耗,你们手里能剩三成就不错了!”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可……可总比以前交八成强啊……”
“强什么强?”另一个管事接话,“以前交八成,但东家管种子、管农具、管青黄不接时的口粮!现在呢?种子要你们自己买,农具要租,口粮要借——借了是要还利息的!你们算算,到最后,落到手里的,有没有两成?”
流民们开始骚动。
他们不懂复杂的账目,但听懂了“最后只剩两成”。有人激动起来:“那、那怎么办?”
“抗税!”张家管事高喊,“只要咱们团结起来,都不交,他陆炎能把咱们全抓了?法不责众!再说了,这税本来就不合理——咱们自己种的地,凭什么分他五成?”
“对!不交!”
“不交!”
人群被煽动起来。有人开始砸屯里的公秤,有人冲进粮仓要抢种子。屯长是个老实的退伍什长,想拦,被几个壮汉推倒在地。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去龙鳞城!找陆炎讨说法!”
“对!去龙鳞城!”
数百流民被煽动,浩浩荡荡往龙鳞城方向涌去。
---
消息传到棱堡时,陆炎正在和赵云看新兵的操演。
听到鲁肃的急报,陆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手中的弓,问:“伤人了吗?”
“屯长被推倒,轻伤。粮仓被抢了三十石种子。”鲁肃道,“现在流民正往城里来,大约三四百人,后面还有跟着看热闹的。”
赵云皱眉:“主公,我带一队骑兵去拦住他们?”
“拦什么拦?”陆炎笑了,笑得赵云心里发毛,“让他们来。去城门。”
“主公!”鲁肃急道,“这些人被煽动,情绪激动,万一冲撞……”
“冲撞就冲撞。”陆炎转身往马厩走,“子龙,点一百亲卫,要甲胄齐全的。子敬,你去民府,把城南民屯的账册全拿来——要原始账册,一笔一笔的那种。还有,把农曹所有懂田亩收成计算的老吏都叫来。”
他翻身上马,看着两人:
“他们不是要说法吗?”
“我给他们说法。”
---
未时三刻,龙鳞城南门。
城门已经关闭,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弩卫的弓弩手隐在垛口后,箭未上弦,但手按在弩机上。
城下,三四百流民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锄头、木棍,情绪激动。领头的几个是张家的佃农,此刻正声嘶力竭地喊:
“陆炎出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凭什么分五成粮!”
城门楼上,陆炎出现了。
他没穿甲胄,就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站在垛口前,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喧哗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这个带领他们解围城、施粥、设暖堂的主公,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我就是陆炎。”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谁要说法?”
下面静了一瞬。一个胆大的佃农站出来,仰头喊:“主公!咱们就想问清楚,民屯分五成粮,到底是毛收成的五成,还是净收成的五成?”
“还有损耗算谁的?”
“种子、农具、口粮借了怎么算利息?”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
陆炎听完,点点头:“问得好。这些事,民府的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你们不识字,看不懂,心里有疑虑,正常。”
他回头招招手。鲁肃带着几个老吏上前,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
“现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陆炎说,“但算之前,我先问一句——今天这事,是谁告诉你们,分粮有问题的?”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看向那几个领头的佃农。
那几个佃农有些慌,但硬着头皮说:“是、是我们自己算出来的!”
“自己算出来的?”陆炎笑了,“那你们很厉害。这样——”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你,上来。带着你的账,咱们当面算。”
那佃农脸色一白。他哪有什么账?都是张家管事教的。
“不敢?”陆炎眼神渐冷,“那我换个问法。今天煽动你们来闹事的,是张家的管事张贵,李家的管事李福,赵家的管事赵四——对不对?”
下面哗然。
那几个佃农腿都软了。
陆炎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城下的流民们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听了煽动,心里害怕,怕辛苦一年最后落不到粮食。这很正常,我不怪你们。”
“但我陆炎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新政的每一条,都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好。民屯分五成,是净收成的五成——种子、农具,民府提供,不收利息,秋收后从你们分到的那五成里扣本金即可。损耗,民府承担三成,你们承担两成。这些,布告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如果这样还有人觉得不合理——好,我给你们选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愿意继续在民屯的,留下,我保证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兑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发给路费,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是——”他语气一厉,“谁要是被人煽动,聚众闹事,毁坏公物,殴打官吏……那就按《龙鳞律》处置!”
话音落下,城门缓缓打开。
一百亲卫骑马而出,甲胄森然,但没拔刀,只是列队站在城门两侧。
流民们安静了。大多数人面面相觑,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家伙。有人小声说:“其实……主公说的,比张家管事说的靠谱……”
“对啊,种子农具不要利息,这上哪找?”
“我、我不想走……”
那几个领头的佃农慌了。他们想往后缩,但亲卫已经围了上来。
陆炎走下城楼,来到人群中。他走到那个被打的屯长面前——老人家头上包着布,血渗出来。
“谁打的?”陆炎问。
屯长看了看那几个佃农,没说话。
“不说?”陆炎点点头,“那所有人,一起担责。按律,聚众闹事,毁物伤人,主犯斩,从犯劳役三年。”
那几个佃农扑通跪倒:“主公饶命!是、是张家的管事让我们干的!他们说只要闹起来,就给我们每人十亩好田!”
“还说闹大了,陆……主公您就会妥协,把分成降到三成!”
“我们糊涂啊!”
哭喊声一片。
陆炎听完,沉默片刻,然后对鲁肃说:
“记下口供。涉事的张家、李家、赵家管事,全部缉拿。”
他转身,看向龙鳞城西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至于那几家家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
---
当晚,张文远在祠堂里等消息。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咯啦咯啦响。桌上摆着酒菜,但他一口没动。
戌时,一个心腹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咱们在城南的人全被抓了!李家和赵家的管事也落了!那些佃农当场反水,把什么都招了!”
张文远手一顿,铁核桃停了。
“陆炎呢?”
“他、他当场放了话,说……”管家吞吞吐吐,“说‘记下口供’,要缉拿所有涉事管事……”
张文远冷笑:“缉拿管事?哼,几个下人而已,抓了就抓了,顶多罚点钱。他陆炎还敢动我们这些家主不成?”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撞门声——
“开门!奉主公令,缉拿要犯!”
张文远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谁?谁敢闯我张氏祠堂?!”
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不是差役,是军卒——全身铁甲,手持横刀,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脸生得很。
“张文远?”校尉冷冷道,“你涉嫌煽动民变、毁坏军屯水利、抗缴税赋,主公令,缉拿归案。请吧。”
张文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敢?!我乃百年世族家主!按律,缉拿士人需有确凿证据,需经三堂会审!陆炎他——”
校尉打断他:“主公说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你有冤,去牢里说。”
他一挥手,两个军卒上前,架起张文远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要见陆炎!我要——”
声音戛然而止。校尉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人软了下去。
“带走。”校尉扫视祠堂里惊呆的众人,“查封张氏所有产业,账册、地契全部收缴。其余人等,不得离城,随时听候传唤。”
当夜,龙鳞城震动。
张氏家主被军卒从祠堂拖走,李、赵、孙三家也被控制。所有涉案管事二十七人,全部下狱。
没有审判,没有辩论。
只有雷霆手段。
---
次日黎明,龙鳞城中心广场。
广场上搭起了临时木台。台下,军卒肃立;台上,陆炎端坐正中,左右是庞统、鲁肃、赵云。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百姓,有士卒,有匠人,有昨晚参与闹事的流民,也有其他世族派来打探的眼线。
张文远等十七个“首恶”被押上台。他们都被去了冠带,披头散发,有的还在发抖。
陆炎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而是看向台下的百姓。
“昨夜,军屯水渠被毁,五千亩良田春灌受阻。”他开口,声音平静,但传得很远,“昨夜,城南民屯遭煽动,数百人流民被蛊惑闹事,毁物伤人。”
“主谋,就是台上这些人。”
台下哗然。
陆炎继续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习惯了佃户交八成租,习惯了举荐子弟做官,习惯了盐铁私卖赚钱——现在,这些都没了。所以,他们要反扑。”
“用的手段,很下作。毁水利,是要绝士卒的口粮;煽动流民,是要坏新政的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但我今天要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人!”
“龙鳞城,不是谁家的私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是千万百姓一锹一锹垦出来的!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是士卒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这里的每一条新政,是为了让所有人活得像个人!”
“谁想毁这些——”他转身,指向跪着的人,“谁就是我陆炎的死敌!”
张文远猛地抬头,嘶声道:“陆炎!你、你这是暴政!是独裁!天下士族不会容你!朝廷不会容你!”
陆炎笑了。
笑得轻蔑。
“士族?朝廷?”他走到张文远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张文远,围城三年,你们张家捐了多少粮?出了多少丁?死了多少人?”
张文远语塞。
“我告诉你——你们张家,围城期间囤粮居奇,高价卖米,逼得百姓易子而食!你们家的子弟,没一个上城墙!现在,解围了,新政了,你们跳出来了,要维护你们的‘祖产’‘特权’?”
陆炎站起来,声音响彻广场:
“我今天就明说了——在龙鳞城,从今往后,没有特权!没有世族!只有一种人:为这座城流过血、流过汗的人!”
“有功,赏;有过,罚;有害民者——”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光雪亮:
“斩!”
刀落。
张文远的人头滚落台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此刻沾满尘土。
陆炎收刀,环视台下:“其余从犯,按律处置:毁水利者,斩;煽动闹事致伤者,斩;余者,抄没家产,充作军屯、养济院之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至于被煽动的百姓,不予追究。但望你们记住——新政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路,是千万人的活路。谁挡这条路,谁就是与千万人为敌。”
“都散了吧。”
人群默默散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什么。
台下的血很快被冲洗干净。
但那股铁腥味,久久不散。
---
当夜,棱堡书房。
陆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庞统刚送来的《平南十策》草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鲁肃和赵云都在。三人沉默了很久。
“主公,”鲁肃终于开口,“今日之事,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宵小。但……后患也不小。张氏在徐州、寿春都有故旧,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反弹。”
陆炎放下书稿,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能退。今天退一寸,明天他们就要一尺。新政刚起步,不能有任何动摇。”
赵云点头:“军心很稳。士卒们听说主公为他们斩了毁渠之人,都很振奋。今天下午,各卫自发加练,说要好好守土,不让任何人破坏。”
“民心呢?”陆炎问。
鲁肃想了想:“多数百姓是支持的。尤其是分到田的流民、军屯的士卒。但……也有些读书人私下议论,说主公手段太酷烈,不似仁君。”
“仁君?”陆炎笑了,笑得有些苦,“子敬,你说,什么是仁君?”
鲁肃沉默。
“围城三年,易子而食的时候,仁君在哪儿?新政之前,百姓交八成租、世代为奴的时候,仁君在哪儿?”陆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我陆炎不想当什么仁君,我就想——”
他转身,眼神坚定:
“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尊严地活着。”
“谁敢挡这条路,我就杀谁。”
“就这么简单。”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许久,庞统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凝重。
“主公,谛听营急报。”他递上密报,“张氏在徐州的故旧,已经联系上曹营的人了。另外……江东那边也有动静,周瑜似乎对咱们的‘霹雳罐’很感兴趣,派了细作潜入。”
陆炎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冷笑:“来得真快。”
他把密报扔在桌上,看向三人:
“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稳种地。”
“那就——”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