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仪式带来的白日喧嚣与激昂,在入夜后沉淀为龙鳞城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棱堡如巨兽般盘踞在城中央,除了城墙垛口永不熄灭的风灯和固定巡逻的甲士脚步声,大部分区域都已浸入黑暗。唯有一处例外——
棱堡地下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石室。
石室入口隐蔽在陆炎书房一面不起眼的书架之后,需触动特定机关,整面书架才会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陡峭,盘旋而下,深入山岩地基近三丈。室内长宽不过两丈,高仅一丈,异常低矮压抑。四壁和穹顶皆是粗糙的原始岩体,未经打磨,只在必要处凿出放置灯盏的凹槽。此刻,七盏牛油灯在壁龛中静静燃烧,光线昏黄,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里有岩石的阴冷潮气、灯油的焦味,以及一种因为绝对密闭而产生的、仿佛时间都凝滞了的沉寂。
七把样式简朴的胡床围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桌面是一整块微微泛青的岩板,上面没有装饰,只摊开着一张几乎覆盖整个桌面的江淮舆图,以及几张写满字迹的素帛。
陆炎坐在主位,依旧穿着白日的玄色深衣,只是卸去了武弁大冠,以一根木簪随意束发。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舆图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围坐的六人。
左侧依次是庞统、鲁肃、徐庶。庞统解开了白日礼服的外襟,露出里面的旧葛袍,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某种节奏。鲁肃坐得端正,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似在养神,又似在深思。徐庶则腰背挺直如剑,手边放着一卷已经摊开的笔记,炭笔握在手中,随时准备记录。
右侧是赵云、姜离、陈夫子。赵云已卸甲,只着黑色劲装,但坐姿依旧如松,双手按膝,目光锐利地落在舆图上,尤其关注长江沿线与淮水北岸的标记。姜离显得有些拘谨,他不太适应这种纯粹谋划的场合,手指反复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小块试爆后残留的、带着硫磺味的铁片,这能让他安心。陈夫子则满脸肃穆,甚至有些紧张,作为学曹掾,他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核心中的核心密室,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都到了。”陆炎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带着轻微的回音,“白日祭天,是给天下人看,给将士百姓看,告诉他们,龙鳞有了新开端,我陆炎有了新名分。而现在——”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闷响:
“关起门,点起灯,就只有我们七个。说最真的话,定最险的棋,谋最远的局。出了这门,今夜所议,天知,地知,七人知。若有半分泄露,”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每个人的脸,“无论有心无意,皆以叛盟论处,七人共诛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如铁的责任与规矩。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明白。”六人低声应道,语气皆无比郑重。
“好。”陆炎身体向后靠了靠,稍稍缓和了气氛,“白日坛上,我说‘化龙腾霄’,说‘开太平’。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现在,我们要把这八个字,拆解成一步一步能走的路,能打的仗,能做的事。士元,你先说。”
庞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素帛,缓缓在桌上摊开。帛书抬头赫然是四个墨迹饱满的大字:《平南十策》。
“主公,诸君。”庞统的声音在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龙鳞欲腾飞,眼下有三大关隘:北曹操,南孙权,西刘备。曹操势大,挟天子,拥中原,根基深厚,目下正全力经略河北,无暇南顾,此乃天赐之机,然非久持。刘备新得益州,孔明治蜀,初定人心,其志在北图中原、东连孙权,对我暂无大患,且可暂为掣肘曹操之友。唯独江东——”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建业位置。
“孙权坐断东南,已历三世,根基渐稳。去岁巢湖之败,周瑜病重,使其锐气受挫,内部主和主战分歧加剧。此正是其虚弱动荡之时!若待其缓过气来,周瑜康复,或另拔大将整合内部,则江东复为劲敌,且横亘于我与大海之间,北阻中原,西隔荆襄,龙鳞永无出头之日!”
鲁肃微微颔首,补充道:“子敬在江东日久,深知其弊。孙权外示宽宏,内实猜忌,尤忌功高之臣。周瑜之后,程普、黄盖等老将,与吕蒙、甘宁等新锐,矛盾日深。张昭、顾雍等文臣只求保境安民,与武人进取之志格格不入。此其内忧。山越屡叛,牵制其至少三成兵力,此其外患。确如士元所言,眼下是江东最脆弱的窗口。”
徐庶接过话头,他的分析更偏重军事现实:“然江东水军冠绝天下,楼船斗舰数以千计,水卒娴熟风涛。我水卫虽经扩编,战船、水卒数量与经验,仍远逊之。且江东据长江天险,处处可守,我若强攻,损失必巨。此为其‘虽虚犹强’之处。”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且需借势。”庞统的手指在《平南十策》第一卷上划过,“我之《平南十策》,核心便是‘分化、疲敌、蓄力、一击’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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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简要阐述:“上三策为‘分化解体’。其一,利用谛听营,持续离间江东文武,尤其激化少壮派与老臣矛盾,制造孙权疑心。其二,以市舶司商利为饵,拉拢江东部分唯利世家,使其暗中阻挠战备,传递消息。其三,秘密支持山越、江贼,令其在江东腹地滋扰,牵制其兵力。”
“中三策为‘疲敌蓄势’。其四,命水卫持续以小股精锐袭扰沿江戍堡、粮道,积小胜为大势,疲其军,堕其志。其五,借濡须口市舶司,大量收购江东粮食、生铁、战马等战略物资,既可补我之需,又可暗中消耗其储备。其六,在庐江、九江广立屯田,秘密训练山地、水泽作战之特种营,专为日后渡江、攻坚做准备。”
“下三策为‘决战定鼎’。”庞统声音转低,却更显肃杀,“其七,待其内乱加剧、兵力疲敝之时,选择其内部矛盾最剧一处(如鄱阳湖口或芜湖)为突破口。其八,以新式火器(尤其是可焚船之大号火药箭、水底爆破之物)集中使用,破其水军阵型,制造混乱。其九,以精锐翊卫为先锋,敢死营后继,选择暗夜或大雾天气,多路突击登陆,直插建业外围。其十,同时散布谣言,并联络江东内部暗子,制造‘内应’假象,动摇其军心民心。”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此十策环环相扣,需紧密配合,亦需天时配合。统预估,若执行顺利,情报无误,且我军火器、水军能按计划增强——两年之内,可吞吴灭孙,尽收江东六郡!”
“两年……”鲁肃喃喃重复,手指捻动,“时间颇为紧迫。需确保北线曹操、西线刘备在此两年内无重大动作,或能被有效牵制。”
“这正是关键。”陆炎看向徐庶和赵云,“元直,子龙,北线与西线,你们如何看?”
徐庶道:“曹操方面,谛听营最新密报,其平定河北后,下一个目标极可能是汉中张鲁,或西凉马腾韩遂。荆州刘表年老多病,其子刘琦、刘琮不和,曹操亦垂涎久矣。两年内,其用兵重点在西、在南(荆州),而非东。我可遣使许都,上表恭顺,甚至虚与委蛇,表示愿为朝廷‘镇抚东南,防备孙氏’,以安其心,至少换取其暂不干预。”
赵云随即起身,将另一卷帛书置于桌上,展开,是《北伐三略》。
“若主公定下先南后北之略,则北伐乃平定江东后之事,但布局须从今日始。”赵云声音沉稳,“末将《北伐三略》,一曰‘固淮’,二曰‘蓄骑’,三曰‘联荆’。”
“固淮:未来两年,北线八卫主力,需依托淮水、泗水,构筑纵深防线。重点加固寿春、钟离、盱眙等要点城池,广设烽燧、暗堡,多囤粮草军械。并训练大量淮北熟悉地形之民为预备,必要时可化整为零,袭扰曹军后勤。目标非击败曹军主力,而是令其南侵代价高昂,望淮水而兴叹。”
“蓄骑:北伐中原,千里驰骋,非骑兵不可。现我军马匹不足,骑卒训练亦弱。需在未来数年,不惜重金,通过益州、凉州、乃至鲜卑、乌桓等隐秘渠道,持续购入良马。同时在庐江、九江北部开辟大型牧场,设立‘马政曹’,专司育马、驯马、练骑。翊卫中需选拔精锐,专练骑战。此非短期可成,故需及早布局。”
“联荆:刘备孔明,志在中原。待我取江东后,与刘备便成夹击曹操之势。届时可遣重使,与刘备定‘共伐国贼’之盟约。约定东西并举,使其出兵宛、洛,牵制曹军主力于西线,我则自淮南北上,直插许都腹地!此略之关键,一在我取江东需速,二在届时需有足够实力让刘备愿与我平等结盟,而非视我为附庸。”
庞统补充道:“子龙三略,实为平定江东后,再经两年蓄力,方可施行。届时,我龙鳞坐拥江东财富人口、淮南盐铁粮秣,水陆大军俱备,火器亦应更精,方有与曹操一决雌雄之本钱。若一切顺利,蓄力两年后,便可启动一年北伐,以求一鼓作气,定鼎中原!”
五年大计,至此清晰浮现:两年平南,两年蓄力,一年北伐!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这个计划太过宏大,也太过凶险,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陆炎久久凝视着舆图,目光在那条代表长江的曲线上反复流连,又越过淮水,望向更北方的广阔地域。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
“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在乱世中,眨眼即逝。曹操不会给我们五年安稳发展,孙权也不会坐以待毙。此计划之前提,是我龙鳞内部,能否如臂使指,能否承受未来五年接连不断的高压、牺牲与消耗。”
他看向鲁肃:“子敬,以当前府库,支撑两年平南之战,可有把握?”
鲁肃在心中飞快计算,片刻后答道:“盐铁市舶之利,若全力供给军需,且田赋不减,勉强可支。但民生投入必将大幅削减,学堂、匠营、水利等扩张恐需放缓。且此乃常态,若遇大战,火器消耗、战船损毁、抚恤赏功……开支将剧增。需开辟新财源,或……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陆炎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又看向姜离:“两年内,火器坊产能、尤其是破城、焚船之大威力火器,能否再翻一番?可能保证供应一场灭国级别的大战?”
姜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起身拱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主公,若……若原料供应,尤其是硝石,能如主公白日所允,再增渠道;若匠户学堂能持续输送合格工匠;若现有工匠家眷安置、赏赐能到位,激其用心……两年内,月产轰天雷千枚,火药箭车五十架,大型破垒雷百枚,或……或可一试。但安全与质量,仍为首要,不能只求数量。”他最后还是强调了底线。
“明白。你要的,都会给你。”陆炎点头,又看向陈夫子,“陈夫子,书院与蒙学,是新政根基,亦是未来人才之源。即便战时,此项投入不可废弛。然需调整方向——书院策论、算学、律法诸斋,需增加军务后勤、战时经济、占领区治理等内容。蒙学……要教孩童知忠勇、明大义,但不可煽动盲目仇杀。”
陈夫子连忙躬身:“老朽明白。教育乃百年大计,纵有兵戈,亦不可堕。”
最后,陆炎的目光重新回到庞统和赵云身上,缓缓扫过徐庶、鲁肃。
“诸君,”他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昏黄的灯光从他上方打下,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平南十策》、《北伐三略》,我已了然于心。五年大计,步步惊心。然,这已是我们能谋划出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往‘开太平’的道路。”
他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沉入在场者的心底:
“我意已决。即日起,龙鳞上下,一切政略、军略、财略,皆围绕此‘二二一’五年方略展开。庞士元总揽全局谋划,鲁子敬统筹后勤钱粮,赵子龙专司整军备战,徐元直主理情报外交,姜离掌百工火器,陈夫子固本培元。我自居中调度,裁决大事。”
“今夜之后,诸位肩上,便是半壁江山的重量,是八十万、乃至未来数百万生民的性命前程。望诸君,与我同心,共赴此艰难伟业。”
六人同时起身,面向陆炎,在狭小的石室中,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愿随主公,百死不悔!”
声音不大,却在这与世隔绝的岩室中激荡回响,仿佛誓言已镌刻在岩石深处。
陆炎直起身,望向壁龛中跳跃的灯火,又仿佛透过厚重的岩层,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散了吧。各自回去,细化为具体条陈,三日后,再议。”
众人依次默默退出。石阶上传来轻微而渐远的脚步声。
最后只剩下陆炎一人。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抚过长江的曲线,又重重按在建业、许都的位置。
五年。
要么龙腾九天,要么……万劫不复。
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石室彻底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唯有方才那激荡的谋划、沉重的责任,如同尚未散去的烟霭,弥漫在这方决定未来命运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