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车厢内烟雾缭绕，气氛略显沉闷。
听到刘伟民那句“哥这次是真的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刘青山就笑，淡淡说道：“嗯，然后呢？”
“然后？”
刘伟民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标志性带点痞气、又带点讨好的嬉皮笑脸的表情。
那种变脸的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他把身子往刘青山这边凑了凑，那双眼里闪烁着精明、急切，甚至还有一丝丝贪婪的光芒：“青山，咱们这可是歃血为盟了啊！我这也是纳了投名状了！以后我这就百八十斤就交给你了！”
他嘿嘿笑着，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迫切：“我这不是打算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你经商了嘛，你也知道，哥哥我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除了会打架、会喝酒、会吹牛、会交朋友，这做生意的事儿，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我想着问问你，我现在应该做点啥？总不能天天这就这么给你当司机吧？虽然当司机我也乐意，只要能赚钱，蹬三轮都行！但那不是大材小用嘛！我这一身本事得有地儿使啊！”
“爷爷刚才可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给我立了规矩，让我凡事多听你的意见，以你为主。那我得听话啊！我得虚心求教啊！是不是？这叫紧跟组织步伐！”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刘青山，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正眼巴巴地等着老师布置作业，又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汉子等着开饭。
“青山，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关于经商这事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或者说，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能让咱们一炮而红的那种？”
“说出来，给六哥透个底！让我心里也有个谱！六哥虽然脑子没你好使，但好歹也是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精，我也能帮你参谋参谋不是？”
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够自信，又赶紧补了一句：“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刘伟民怎么着也比那臭皮匠强多了吧！我起码是个……镀了金的臭皮匠！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查缺补漏啊！”
刘青山被他这副插科打诨、强行给自己贴金的样子给逗乐了。
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被这几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刘青山笑着调侃道：“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觉得自己这智慧，虽然比不上诸葛亮，但也差不多了？你是打算给我当军师啊？”
“嗨！那哪能啊！”
刘伟民连连摆手，一脸的谦虚，嘿嘿笑道：“没有没有，我有自知之明。在做生意这块儿，你才是诸葛亮，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神人！你是帅才！我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顶两个臭皮匠！帮你跑跑腿、打打杂、震慑一下宵小，这活儿我拿手！只要你一声令下，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带眨眼的！”
“我就给你当个张飞、李逵，指哪打哪！”
“一切听从指挥，保证完成任务！”
玩笑归玩笑，但刘伟民眼中的那份渴望和焦虑，刘青山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他知道，今天自己如果不拿出点干货来，那刘伟民恐怕今晚是睡不着觉了。而且，他也需要给刘伟民打一针强心剂，让他明白，跟着自己干，前途是光明的，道路虽然曲折，但终点是金山银山。
刘青山笑过之后，收敛了笑容。
他往后仰了仰头，靠在有些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目光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盯着车顶那有些发黄的内饰，似乎在沉思，在整理那些超前的记忆。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刘伟民。
这一次，他的神色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气场，让狭窄的车厢都显得有些压抑，让刘伟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六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刘伟民的心坎上：“关于经商，我心里确实是有些想法。而且，不是一般的想法。”
“以前，我是打算慢慢来。毕竟我还上学，资金也不够，人脉也不深，根基不稳。我想着稳扎稳打，先写书积攒名气和本金，等我毕业了，或者等咱们国家政策更开放一点，等我羽翼丰满了，再开始大规模进行。”
“毕竟这时候条件不成熟，风险也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过……”
刘青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自信，也是野心：“现在情况有变。彻底变了。”
“咱们认了亲，有了家族的支持，有了二爷爷这棵大树。而且，最关键的是你也想走这条路，你也加入了进来。”
他盯着刘伟民的眼睛，语气笃定：“那我觉得，咱们的计划可以提前进行了。甚至可以说，是可以大踏步地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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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的帮忙，有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有你那些关系网，我有信心，咱们的商业帝国能提前建立起来！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大！咱们能抢在所有人前面，吃下第一口螃蟹，而且是最肥的那只！”
“啊？！”
刘伟民被这一席话震得目瞪口呆。
他大吃一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惊讶和不可置信，甚至有点结巴：“我……我有这么重要吗？如此关键？青山，你可别忽悠我，我这人心眼实，容易当真！”
他虽然想帮忙，也是真心想干一番事业。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也觉得自己顶多就是个给刘青山跑腿的、当个保镖或者司机，顶多是个高级点的参谋，以及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刘伟民从没想过，自己在刘青山的棋盘上，竟然占据着如此核心的位置？
加速器？
商业帝国？
这些词听起来太吓人了，也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刘伟民现在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很多……
“没错！非常关键！不可替代！”
刘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极其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没有你的加入，如果没有和二爷爷三爷爷相认，没有这个家族做后盾，我可能得再等五年，等到85年以后，甚至更晚，才敢真正开始涉足那个领域。因为那个领域，水太深，浪太大，没有过硬的船和可靠的舵手，下去就是个死，会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你，就是那股东风！”
“嘿嘿嘿……”
听到这话，刘伟民乐了。
这种被人重视、被人肯定、被人当成核心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甚至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舒坦。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看得起过，尤其是在家里那些长辈眼里，他一直是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天天只会吃喝玩乐打架惹事，正事从来不会干。
现在他突然成了东风？？？
这感觉太爽了！
他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摩拳擦掌的兴奋，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他搓着手，身子几乎要探到刘青山脸上，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啊？让我干啥？是去倒腾彩电？还是去南方贩运服装？或者是……搞批文？”
“我听说最近倒腾钢材挺赚钱的，要不咱们搞那个？我有路子！”
“你赶紧说啊，别吊我胃口了！急死我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只要你说，我现在就去办！”
刘青山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会彻底颠覆这位六哥的认知，甚至会让他感到恐惧。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想要干大事，首先得有大心脏。得先打破他的固有思维，才能装进新的世界。
刘青山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反问了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六哥，苏联这两年的情况，你有了解过吗？”
“苏联？？？”
刘伟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个聊着怎么发财、怎么数钱的关键时刻，刘青山会突然抛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吓人的问题。
咱们刚才不是还在聊经商赚钱吗？不是在聊怎么倒腾紧俏货、怎么建立那个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的商业帝国吗？
怎么话锋一转，直接就扯到那个北方的庞然大物身上去了？
那个曾经的老大哥，现在的苏修，跟咱们做买卖有啥关系？
这是国家大事，是外交部和国防部操心的事儿，跟咱们这俩刚准备下海扑腾的小虾米……
哦不，跟咱们这刚转业的个体户，有哪怕一分钱的关系吗？
难不成要去倒腾坦克大炮？还是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简直是从菜市场直接跳到了联合国大会啊！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刘青山，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遗憾的是，刘青山的表情无比认真，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不是……青山，咱们聊正事儿呢。”
刘伟民有些结巴，脑子有点乱，“苏联……苏联和咱们经商有关系吗？那不是……那是搞政治、搞军事的事儿吗？那不是打仗的事儿吗？”
“咱们就是经商做生意的，与咱们有啥关系？这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刘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有！不但有，还有很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关系！”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北方，虽然是在车里，但那个方向感却异常清晰。
他的声音低沉且充满诱惑，像是恶魔在低语，又像是先知在预言：“六哥，你信不信，咱们能不能赚到大钱，能不能挖到这第一桶金，能不能建立起咱们的商业帝国……全靠苏联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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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泼天富贵，就在那片黑土地上！就在那北边的冰天雪地里！”
“……”
刘伟民彻底愣住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冷却后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和他脑子里飞快旋转发出的嗡嗡声。
赚大钱？
全靠苏联人民？
这么重要的吗？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这比刚才说让他当东风还要离谱！
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也毕竟是大院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对国际局势多少也有些了解，绝不是那种没见识的笨蛋。
他知道中苏关系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也知道那个国家有多么强大和封闭。
刘青山既然提到了苏联，又提到了赚钱，那肯定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留学。
那就是……
很快，他就由了一些猜测。
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甚至觉得有些荒诞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刘伟民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问道：“你意思是……咱们……要去苏联做生意？”
“你是想……跟老毛子做买卖？把东西卖给他们？还是买他们的东西？”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看好，甚至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荒谬。
“可是……青山，你可能不知道。我听爷爷和二叔他们闲聊的时候提过。”
“苏联这两年……日子可不好过啊！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别看他们以前是老大哥，牛皮哄哄的，飞机大炮造得挺欢，卫星满天飞。但现在，他们那是外强中干！那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听说那边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过得还没咱们舒坦呢！那是真的苦！”
刘伟民摊了摊手，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国人的认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我听一个刚从苏联考察回来的叔叔说那边老百姓的日子现在过的简直是一塌糊涂！”
“吃不饱，穿不暖，东西还都很贵。当年的老大哥，现在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街上听说还很乱，经常有流氓混混抢劫，那治安和咱们国家完全没得比！”
刘伟民越说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他们国家是把钱都拿去造原子弹、造军舰、造坦克了，一门心思搞军备竞赛跟美国人争霸，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老百姓腰包里根本没钱啊！穷得叮当响！”
“那些卢布，在他们国内都不好使，想买东西都得用美元或者那个什么外汇券！”
他看着刘青山，眼神里满是焦急，试图劝阻这个在他看来极其不靠谱、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咱们去那儿做生意？卖给谁去？他们买得起吗？”
“那不是去扶贫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青山，你是不是听谁忽悠了？或者看了什么不靠谱的小报？”
“那边现在乱得很，水深火热的，黑市横行，警察都带头抢劫！咱们可不能往火坑里跳啊！咱们是去赚钱的，是要当大富豪的，不是去送温暖的！”
“这买卖，我看悬！太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