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吉普车里很安静，只有刘伟民那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呼吸声，起起伏伏，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这位在四九城里横着走、天不怕地不怕、自诩见过大世面的活阎王，整个人都像是被九天之上的惊雷给劈中了一样，彻底傻在了驾驶座上。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眼角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裂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他的脑瓜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开会，又像是有无数金币在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眩晕的脆响。
震撼！
无与伦比、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种冲击力，甚至比刚才在书房里听到二爷爷说要保刘青山当封疆大吏时还要来得猛烈，还要来得直接，还要来得让他热血沸腾！
在几十分钟前，当他决定跟着刘青山干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经商是什么？
顶多也就是利用家里的关系，批几张紧俏物资的条子，倒腾点钢材、水泥，或者是在某个繁华地段开个大饭店、大商场，当个威风凛凛、迎来送往的老板。
这就是他贫瘠的想象力所能触及的天花板了。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大买卖了，是能让他刘大少扬眉吐气、领先圈内那些同龄人的事业了。
可是，刘青山刚才说了什么？
跨国贸易！
易货交易！
搬空苏联！
把咱们这边积压的、卖不出去的轻工业品运过去，把那边价值连城的重工业设备、稀缺资源、甚至是军工技术弄回来！
这这哪里是做生意啊？
这分明是在搞战略！
是在下大棋！
是在两个超级大国的夹缝中，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挖出一座金山！
这格局，这气魄，这胆识，简直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文件的大领导还要高出好几层楼！
不，应该说是高出好几个大气层！
刘伟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堂弟，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弟弟，不再是看合伙人，而是在看神！
看一个能带他飞上九天的神！
他彻底被刘青山这个宏大到近乎疯狂、却又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的商业构想给征服了！
五体投地！
心服口服！
哪怕现在刘青山让他去跳火坑，他估计都会觉得那是为了炼金子！
尤其是听到刘青山说，要把弄回来的军工设备上交给国家，给老爷子涨脸，给国家立功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是点睛之作！
刘伟民虽然混，但他骨子里流的是红色的血，是军人的血，是大院子弟特有的家国情怀。
赚钱，他喜欢；发财，他渴望。
但如果能在赚钱发财的同时，还能为国家做贡献，还能立下不世之功，还能让家里的长辈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样儿的”
那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那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既有了里子，又有了面子；既鼓了腰包，又光宗耀祖。
这简直就是完美！
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英雄梦！
“兄弟”
过了许久许久，刘伟民才终于缓过劲儿来，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刘青山的双手。
他的手劲儿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捏得刘青山骨头都生疼，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种极度的亢奋中。
刘青山能看到，他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燃烧的鬼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哭腔：“青山！你你太牛逼了！真的！我服了！彻底服了！”
“我以前只觉得你读书好，脑子活，是个秀才，是个状元。现在我才发现，你这哪里是脑子活啊，你这简直就是再世诸葛！是刘伯温转世啊！”
“不，刘伯温都没你敢想！”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横飞，喷了刘青山一脸：“服了！哥这次是彻底服了！这一百多斤，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就是我的司令员！你就是我的政委！”
“你就说吧！咱们到底怎么干？先去哪儿？先找谁？只要你一句话，你说杀人我就递刀，你说放火我就浇油！”
“我刘伟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干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这车顶给掀翻：“青山！啥也不说了！哥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咱们这就去苏联！去搬空他们！去把那些老毛子的好东西，连同他们的底裤，都他妈给搬回来！！”
“哈哈哈哈哈！”
看着刘伟民这副恨不得立马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为了革命事业献身的亢奋模样，刘青山忍不住笑了。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
他并没有嫌弃对方的失态，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温暖。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太多算计，只要认准了你，就把命都交给你。
他反手拍了拍刘伟民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一点，然后用力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铁钳中抽了出来，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六哥，稍安勿躁。淡定，淡定。”
刘青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笑呵呵道：“你也知道，这盘棋很大，咱们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是一场复杂的国际博弈。其中的水有多深，路有多滑，咱们现在还只是刚摸到边儿。”
“这不是在胡同里打架，抄起板砖就能上，那是匹夫之勇。做这种大买卖，得靠脑子，得靠周密的计划。”
顿了顿，
刘青山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又沉声说道：“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事儿呢，也得一件一件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咱们现在要是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两眼一抹黑地跑到边境线上，非但赚不到钱，搞不好还得被人家当肥羊宰了，甚至把自个儿给搭进去。”
“呼——”
刘伟民狠狠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尼古丁的麻痹作用终于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崇拜地看着刘青山，就像看着自己的指挥官：“对！你说得对！是我急躁了，是我没沉住气！我这是这叫什么来着？盲目冒进！”
“这种大买卖，肯定得有章法！得有计划！得步步为营！”
他把烟叼在嘴里，身子前倾，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那你说吧，咱们这第一口该怎么吃？这第一步，该往哪儿迈？我也好有个准备，是去借钱？还是去搞批条？”
刘青山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沉吟了片刻。
虽然大战略定了，但具体的执行，必须得落地，得从最基础、最琐碎的事情做起。
现在的他们，除了一个宏大的构想和家族的背景，其实一无所有。
没有公司，没有团队，没有渠道，甚至连对苏联的具体情况都只是停留在听说的阶段。必须先把架子搭起来，把眼睛和耳朵长出来。
“这样。”
刘青山弹了弹烟灰，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任务，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这阵子，也就是年前这段时间，咱们先不急着动，先做准备工作。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刘伟民面前，“你去给我找人，找两类关键的人。”
“哪两类？”刘伟民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找个精通俄语的翻译。”
刘青山说道，语气严肃：“既然要去跟苏联人打交道，去人家的地盘上做生意，语言不通就是瞎子聋子，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个翻译，必须得专业，口语要好，最好是那种在苏联待过、留过学，或者经常跟苏联人打交道、懂那边风土人情和规矩的。”
“光会说中国话不行，得懂那边的黑话，懂那边的潜规则。”
刘青山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刘伟民：“更重要的是”
“人要信得过，嘴要严！最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咱们干的事儿，虽然是为了国家，但在初期毕竟有些踩线，甚至可以说是违法。不能让大喇叭满世界广播，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的底细。一旦泄露出去，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会有大麻烦。”
“第二，找个会计。”
“咱们以后流水会很大，涉及的物资种类繁多，账目必须清楚。这个会计，不能是那种只会死算账的书呆子，不要那种老把式。”
“懂财务制度，也懂怎么灵活变通。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青山给了刘伟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样，人品必须绝对可靠，得是咱们自己人。钱袋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翻译会计”
刘伟民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眉头微皱，似乎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人选。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内兜里开始掏东西。
“哎？我本子呢？我记得我带了啊”
他在身上一阵摸索，终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军绿色的塑料皮小本子。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别着的钢笔。他打开车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翻开本子，把本子垫在方向盘上，一手拿着笔，神情那叫一个专注，比当年在连队里听指导员讲课还认真。
“翻译精通俄语懂规矩嘴严”
“会计老把式灵活信得过”
看着这位平日里拿枪比拿笔顺手、看书就头疼的文盲六哥，此刻竟然像个好学的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做着笔记，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副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刘青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啥？”
刘伟民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嘟囔，仿佛在维护自己的尊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咱们商业帝国的第一步，我得记下来，回去好按图索骥，省得忘了！”
“这可是大事儿，马虎不得！”
“行行行，你记，你慢慢记。字写大点，别回头自己都不认识。”
刘青山忍住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态度决定一切。
只要有了这个态度，哪怕能力差点，也能补回来，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