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之内,万籁俱寂。
昀那关于“时差”的话语,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地压在凌霜与易玄宸的心头。外界一月,渊中一年。这意味着,当他们在此地修行一日,人间便已流逝了三十个日夜。时间,这个最公平也最无情的尺度,在此处被扭曲成了一道巨大的鸿沟。鸿沟的一端,是足以让他们脱胎换骨的修行机缘;另一端,则是赵珩可能已经翻天覆地的权谋与杀戮。
凌霜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缕紫色的妖火与一缕白色的寒气正小心翼翼地缠绕、试探,如同两条互不相让却又无法分离的蛇。母亲的真相让她心中那座由恨意筑成的冰山轰然崩塌,留下的却不是一片坦途,而是无边无际的废墟与迷茫。复仇的火焰已尽,她为何而战?为何而存?昀说,是为了守护。可这二字,何其沉重。
昀的身影在洞窟中显得愈发虚幻,他看了一眼沉默的两人,声音里带着千年的孤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需要时间,不仅是修行的时间,也是面对彼此的时间。我先去探查封印的薄弱之处,为接下来的修行做准备。”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洞穴更深处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回响:“记住,选择,比血脉更重要。”
昀的离去,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洞窟里只剩下滴水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清脆而冰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来,却远不及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膜来得凛冽。
凌霜没有说话,她只是盘膝坐下,重新闭上眼,试图将心神沉入体内那片冰与火交织的混沌世界。然而,她的心绪却前所未有地纷乱。母亲的牺牲,昀的指引,还有……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他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刚刚平复的心湖里,不碰则已,一碰便牵扯出连绵不绝的痛。
易玄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凌霜清冷而孤寂的侧影,看着她长而卷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他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说。再拖下去,那道裂痕只会越来越大,最终将他们彻底隔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极寒中瞬间化为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如同他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往。
“凌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带着疏离。
易玄宸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寒气攥住了,一阵紧缩。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与伪装。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凌霜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曾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眸子,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平静无波,却足以将一切吞噬。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轻声问,“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接近我,利用我,不都是为了你们易家的‘窥秘者’使命吗?昀已经告诉我了。你和你那位叛出守渊人血脉的先祖一样,都在寻找解决魔念的方法。我们……是盟友。”
她说“盟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易玄宸难受。他宁愿她对自己怒吼,对自己挥剑,也好过现在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银河。
“不,不只是盟友。”易玄宸摇了头,他的目光坦诚而痛苦,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最初,确实是。我承认,我第一次在灵宠店见到你,是冲着你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妖气去的。易家古籍记载,七翎彩鸾与守渊人血脉的融合,是解开寒渊之谜的关键。我需要你,或者说,我需要你身上的力量,去完成先祖未竟的事业,去洗刷易家‘窥秘者’的污名。”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剖开他最初的、不堪的用心。
凌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潭死水般的眼底,渐渐凝结起一层薄冰。
“我陪你闯凌府,帮你对付柳氏,为你挡下赵珩的追杀……所有的一切,一开始都带着目的。我把你当成一把钥匙,一件能打开终极秘密的法器。”易玄宸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恶,“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义,为了天下苍生。我甚至为你那些不计后果的复仇举动感到庆幸,因为那能更快地引出守渊人的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挣扎。
“可是,凌霜,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或许是在葬神崖,你明知是陷阱,却依然为了救那只雪狸奋不顾身;或许是在天牢,你身受重伤,却还在笑着调侃我,说易家少爷也不过如此;又或许……是每一次你被妖力反噬,浑身颤抖,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倒下的样子。”
“我看着你,从一团只为复仇而燃烧的烬火,一点点地……有了人的温度。我开始害怕,怕你真的被仇恨吞噬,怕你死在赵珩的手里。我帮你,不再仅仅是为了秘密,而是……我真的想让你活下去。”
“当我得知你母亲苏氏的真相,看到你崩溃痛哭的时候,我才明白,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把你当成钥匙,却从未想过,这把钥匙本身,也承受着千年的伤痛与孤独。我一直在利用你的痛苦,却从未试图去理解你的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却隔着万水千山。
“所以,对不起。”他一字一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赤诚,“凌霜,我骗了你,利用了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恨我,是杀我,我都认。我只想让你知道,后来的一切,都是真的。”
洞窟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凌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在她最黑暗的时刻里,给予她唯一温暖与依靠的陪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原来,她所以为的“同路人”,不过是她通往复仇之路上一块别有用心的垫脚石。
冰冷的洪流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将方才因母亲真相而燃起的微末暖意,浇熄得一干二净。比被父亲抛弃更痛,比被柳氏陷害更寒。因为那些,是敌人的恶意,而这份,是来自“盟友”的背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缓缓站起身,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易玄宸,你真是个好人。”她笑着,眼眶却红了,“你利用我,现在又来告诉我你动真情了。是想让我感动吗?想让我原谅你,然后继续心甘情愿地做你的‘钥匙’?”
“不!不是的!”易玄宸急切地解释,脸色苍白如纸,“我只是……只是不想再骗你!无论你信不信,我的心……”
“你的心?”凌霜打断他,笑声里带上了哭腔,显得凄厉而破碎,“你的心是‘窥秘者’的心,充满了算计与目的!而我呢?我是被抛弃的孤女,是人人喊打的妖女,是你最好利用的工具!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体内的妖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失控,紫色的火焰在她周身跳跃,将洞壁映照得光怪陆离。寒气也随之翻涌,在她脚边凝结出冰霜。
冰与火,再次在她体内冲撞,撕扯着她的经脉,带来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剧痛。
然而,这一次,凌霜没有像往常一样压抑。她任由那痛苦蔓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心底那更甚的寒冷。
易玄宸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猛地向前一步,在凌霜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她那只因痛苦而蜷缩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与周围的极寒格格不入。
“你做什么!放开我!”凌霜剧烈挣扎,妖火瞬间窜上他的手臂。
易玄宸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任由那紫色的火焰灼烧自己的皮肤,任由那狂暴的妖力冲击自己的经脉。他只是死死地握着她的手,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她。
“痛吗?”他问,声音沙哑。
凌霜一怔。
“这点痛,比你承受的,不及万分之一。”易玄宸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你说得对,我一开始是骗了你。所以,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但是,凌霜,你感受一下。这里,为你而跳,不是骗你的。”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执着,不带一丝虚假。
“昀说,守渊人不是血脉,是选择。”易玄宸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那么,易玄宸也可以选择。我选择,不再做那个背负着家族使命的‘窥秘者’后裔。”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选择,留在这里,在寒渊,陪你修行。无论修行多久,无论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你最终是接受我,还是恨我一辈子。我不再是你的盟友,不再是利用你的人。我只是……易玄宸。”
“一个,想陪你走下去的易玄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凌霜的心上。
她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感受着手掌下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感受着他手臂上传来的、因妖火灼烧而带来的滚烫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种炙热,一种决绝,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竟让她体内那冰火交加的混乱,有了一丝平息的迹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那份不惜一切的孤勇。
恨吗?当然恨。
痛吗?痛彻心扉。
可是……为什么,在这无尽的恨与痛之中,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在冰封万里的寒渊深处,悄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只是沉默着,任由他握着。
洞窟外,寒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孤寂。洞窟内,冰与火,恨与痛,过去与未来,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凌霜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颗晶莹的冰珠,不知是寒气所凝,还是……别的什么。
而她没有察觉到,就在她心神松懈的这一瞬,易玄宸那属于“窥秘者”血脉的、微弱却独特的气息,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体内那片新生的、混沌的力量之中。
一个新的、无人预料的羁绊,已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