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的风雪并未因为封印的修复而停歇,反而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力量的更迭,卷得更加凛冽。
凌霜跟随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嶙峋的冰岩之间。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那是灵力透支与灵魂重创后的余韵,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冰原上不肯折断的孤剑。
手中的“照影”断剑,依旧残留着昀最后那一抹剑魄的温度。那股温度顺着手臂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经脉,与体内那狂暴肆虐的妖魂烬羽互相冲撞、撕咬,带给她钻心刺骨的痛楚。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冷汗混着未干的血迹滑落。
前方,老妪在一处看似普普通通的冰壁前停下。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繁复晦涩的符文。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冰壁缓缓裂开,露出了一条幽深向上的甬道。甬道内并非漆黑一片,墙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这条路映照得如同通往黄泉的鬼道。
“进来吧。”老妪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有些东西,憋在肚子里几百年,再不说出来,怕是要带到棺材板里烂掉了。”
凌霜与易玄宸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警惕,但此刻别无选择。易玄宸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率先踏入甬道,挡在凌霜身侧。凌霜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剑,紧随其后。
甬道并不长,尽头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冰洞。洞顶极高,倒垂着无数尖锐的冰凌,宛如獠牙。而在冰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不知用什么材质筑成的祭坛,祭坛之上,悬浮着一只古朴的青铜匣子。
老妪走到祭坛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只青铜匣子。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温柔,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
“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老妪突然开口,声音幽幽地在空旷的冰洞中回荡。
凌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青铜匣子上,直觉告诉她,那里装着关于她身世最重要的秘密。
“这里曾是寒渊的前哨,也是守渊人最后的避难所。”老妪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在凌霜脸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解脱,“老身苏四,见过少主。”
“少主?”凌霜微微一怔。
“苏氏遗孤,守渊人正统血脉,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两个字?”老妪——苏四,惨然一笑,“当年苏氏蒙难,老爷和夫人惨死,老身奉夫人之命,带着守渊人的秘典和部分族中精锐躲入这寒渊。我们本想等待时机,图谋反击,或者至少守住这最后的封印。”
说到这里,苏四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嘲:“可人算不如天算。寒渊的寒毒侵蚀,加上魔念的骚扰,躲进来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最后只剩下老身这个废人,守着这堆死物,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苟延残喘了二十年。”
“你知道我的母亲?”凌霜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夫人她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子,也是最坚韧的守渊人。”苏四叹了口气,“她从未想过要背叛人间,正如她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所谓的‘通敌’,不过是赵珩那个畜生为了篡位,给苏氏扣上的脏盆子。”
凌霜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些真相她早有猜测,但从亲历者口中听到,依旧让她的心脏猛地抽痛。
“那你一直躲着,直到现在才出现,是为了什么?”易玄宸冷声问道,他在审视着苏四,虽然对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这种人心险恶的世道,哪怕是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苏四看了易玄宸一眼,似乎有些不屑,又有些赞许:“为了等一个契机,也是在等一个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凌霜身上:“守渊人的力量,源于血脉,但成于‘牺牲’。单纯的守渊人血脉无法彻底压制寒渊的魔念,必须要有一股同等强大、甚至更为霸道的力量来中和。少主,你体内流淌的妖血,还有那位少侠燃烧剑魄所残留的意志,正是这最后一把钥匙。”
凌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昀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
“不,他是为了这天下的安宁,也是为了成全你。”苏四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他燃烧了自己的剑魄,不仅修补了封印,更是将自己的剑道本源融入了你的血脉。如今,你体内有人之血,妖之魂,剑之魄。这三者本是水火不容的死局,但若能驾驭,便是这世间从未有过的力量。”
苏四猛地拍在祭坛之上,那青铜匣子“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本线装古籍。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血手印,触目惊心。
“这是《守渊秘典》,记载了苏氏一族千年来对抗魔念的所有秘术,以及如何彻底开启并利用你的力量。”苏四将秘典取出,双手捧着,颤巍巍地递向凌霜,“少主,从今天起,这守护寒渊、镇压魔念的重担,就落在你肩上了。”
,!
凌霜看着那本秘典,只觉得它重若千钧。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书皮。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无数先祖的意志在咆哮,在哀鸣。那些为了封印魔念而献出生命的守渊人们,他们的灵魂似乎都寄宿在这本书里,注视着她。
她接过了秘典。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也不再是被世人唾弃的半妖。一股沉重而庄严的责任感,顺着秘典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将那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痛楚,强行压制下去。
“我会接住。”凌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但我接住它,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守什么规矩。”
她抬起头,眼中的红光闪烁,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决绝:“我接住它,是为了杀上金銮殿,亲手将赵珩的头颅砍下来,祭奠我父母,祭奠昀!”
苏四看着凌霜,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复仇也好,守护也罢,只要你有那个力量。”苏四退后一步,身影融入阴影中,“你们就在此处稍作停留,尝试融合那三股力量。寒渊的‘归途’每隔数月才会开启一次,下一次开启的时间,就在三日后。”
说完,老妪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了,只留下凌霜和易玄宸两人在这巨大的冰洞中。
冰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冰凌偶尔滴落水珠的嘀嗒声。
凌霜盘腿坐在祭坛旁,将那本《守渊秘典》放在膝头。她并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拿出了那柄断剑“照影”。
剑柄上,斑驳的纹路依然清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昀残留的那一丝剑意。
那是怎样的剑意啊。
凌霜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昀的内心。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冷着脸训斥她的师兄,他的剑意里竟然藏着如此细腻而深沉的情感。那不仅仅是对于“正道”的执着,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悲悯,以及对于她的守护。
“师兄”凌霜轻抚着断刃,“你把你的剑魄给了我,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非如此不可?”
没有回答。只有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她。
易玄宸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守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递到凌霜面前。
“这是易家疗伤的灵药,能稳固心神。”易玄宸轻声道,“接下来的融合会很危险,你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凌霜接过丹药,看了一眼易玄宸。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让他们之间早已建立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昀(虽然昀已经不在了),易玄宸是唯一一个不把她当怪物看的人。
“你不怕吗?”凌霜突然问道,“如果我融合失败,变成了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你会怎么做?”
易玄宸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俊朗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我就会把你杀掉。”易玄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但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变成那样。因为我知道,那是昀用命换回来的你,也是我想守护的你。”
凌霜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没有再说话,仰头将丹药吞下。
药力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全身,抚平了体内躁动的经脉。凌霜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膝头的《守渊秘典》。
第一页,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凌霜的目光瞬间凝固。
“渊之极,烬之始。人妖同体,剑魂共生。非大毅力者,不可活;非大舍弃者,不可成。”
这段话下面,还有一行批注,字迹娟秀,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
“霜儿,若有一天你不得不踏上这条路,请记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人心。不要让仇恨吞噬了你的人性,也不要让力量遮蔽了你的本心。”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凌霜的眼眶再次湿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那行字,仿佛触摸到了母亲当年写下这些话时的心情。
“妈”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易玄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将空间留给她。
良久,凌霜擦干了眼泪。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亮,像是一潭经过风吹雨打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深水。
她合上秘典,将其收入怀中。然后,她双手握住断剑,调整呼吸,进入了冥想状态。
体内的世界,此刻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红色的妖火,蓝色的星屑剑意,以及金色的守渊人血脉,三股力量在她的丹田中交汇、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巨锤砸在身上,痛得她浑身痉挛。
但这一次,凌霜没有退缩。
她不再试图去压制哪一方,而是像《守渊秘典》上说的那样,以自己的意识为炉鼎,去引导,去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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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羽,你本是灵火,不该是焚身之火。”她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团狂暴的妖火说道,“昀的剑魄是寒冰,是坚毅。你们并非死敌,而是阴阳两面。”
在她的引导下,那红色的妖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虽然依旧暴躁,但不再盲目攻击。而那蓝色的剑意也收敛了锋芒,化作丝丝缕缕的寒气,缠绕在妖火之上。
冰与火,本该不相容,但在凌霜那特殊的守渊人血脉调和下,竟然开始奇迹般地交融。
红色与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金色。这种颜色,既不代表纯粹的妖邪,也不代表纯粹的正道,它透着一股苍凉,一种毁灭后重生的寂寥。
随着时间的推移,凌霜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原本散乱的灵压,此刻凝实如铁,周围的空气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而发出了细微的爆裂声。
咔嚓。
她手中的断剑“照影”,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但这并非损坏,而是一种新生。随着剑柄与凌霜彻底心意相通,那原本残破的剑身上,竟然开始生长出一些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冰晶。这些冰晶沿着断刃蔓延,虽然无法修复剑身的缺口,却赋予了这把残剑全新的锋芒。
不知过了多久,凌霜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冰洞内的温度骤降,仿佛寒冬降临。她的瞳孔深处,原本猩红的妖色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夜空般的墨色,而在那墨色深处,有一点星光在缓缓闪烁。
那是昀的剑魄,也是她全新的“心”。
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断剑轻轻一挥。
咄——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划破空气,直接洞穿了前方十丈处的一块巨石。那块巨石没有碎裂,而是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随即在那坚冰内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了齑粉。
这一剑,不仅有寒冰的封冻之力,更有爆炸般的毁灭之能。
“这就是融合后的力量吗?”凌霜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体内充满了澎湃的力量,但这力量不再像以前那样难以控制,而是像她的手臂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易玄宸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子。他能感觉到,凌霜身上的气质变了。以前的她,像是一团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充满了戾气和不稳定。而现在的她,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更加危险,也更加沉稳。
“恭喜。”易玄宸轻声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欣慰。
凌霜转过身,看着易玄宸,又看了看这幽深的冰洞。她的目光最后落向头顶那看不见的出口。
“三天后,归途开启。”凌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赵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指尖轻轻弹过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昀,看着吧。我会用这把剑,把你没能守住的人间,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寒渊深处,风雪依旧。
但那风雪中,多了一个正在缓缓觉醒的猎手。她带着已故之人的遗志,背负着古老家族的诅咒与荣光,即将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复仇之路。
而在那冰洞的阴影深处,苏四并未真正离去。她看着凌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低声喃喃自语:
“苏氏的血脉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只是,这把双刃剑,究竟是会斩断魔念,还是会刺伤持剑之人呢?呵呵呵”
那苍老而阴森的笑声,很快便消散在寒渊的风中,无人听见。只有那本被凌霜收入怀中的《守渊秘典》,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仿佛在预示着某种尚未被揭开的、更为黑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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