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或许是同一类人,游穹先生。”
交谈的场面还是比较和谐的。
“何以见得?”
“我们都行走在在寻求打破原本命运的道途之上,不是吗?”
“你说的很对。”
“那么,您的选择是,和我共同驱使一名绝灭大君,为智识带去理性的溃败?亦或者,作为我的行刑官,亲手结束我的实验?”
来古士将一枚存储器拿起。
“这枚存储器中记录着我最初从您的公司购买的数据,您的手中似乎掌握着许多未知,未知,这恰恰是您吸引众多天才的一点,究其根本,天才们不过是一群无法抑制自己好奇心的孩童,赞达尔·壹·桑原也不例外。”
“较之天才,你觉得被冠以愚者的名头会更舒服一些吗?”
“在这世上行走的每个人最初都是愚者,那些生来就得到知识的,不过也是被知识蒙蔽双目的愚者,脑海中灌输着不属于自己的思想,最后也只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来古士摇摇头。
这是在说博识尊。
赞达尔制造了一台星体计算机,将自己的人性剔除,只剩下神性,于是,这台机械脱离了控制,作为【完美无缺的赞达尔】、【充满神性的赞达尔】飞升成了智识星神。
“行啊,这方面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游穹兴致勃勃地和来古士探讨起来。
只要游穹想,他现在就能擢升为神。
和星神相似,但又不同。
游穹可以作为神,但游穹始终还是人。
神性在他身上有所体现,但是压倒性的人性始终不变。
“所以,这就是您对于【何为神性】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是神】?真是个让人意外的回答。”
来古士停顿片刻。
“和您的交谈,总能让我回忆起赞达尔·壹·桑原年少求学时的经历,或者说,您的位置不是讲师,而是我身旁一同求学的同窗。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你逆时而上,改变命运?”
为什么?
游穹的记忆在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千言万语整合成了一句。
“去整两个垃圾桶翻一下。”
“非常【开拓】的回答。”
来古士毫不意外。
“但在翁法罗斯,您能找到的垃圾,恐怕只有这些。”
他抬手,周围的数据被一片绝对的白所取代。无数光点在其中浮现聚合,形成一行行流动的代码,一个个闪烁的界面——那是帝皇权杖监控与维护整个模拟世界的底层系统界面,其复杂程度就连天才也难以理解。
“这便是翁法罗斯的垃圾场,或者说,这也是翁法罗斯诞生的温床。您要翻找什么呢,游穹先生?”
游穹沉默良久,最后开口。
“人类。”
“很遗憾,这里并没有人类,有的只有不息的演算。”
“用演算这个来定义诞生于此的他们,你太傲慢了。”
“这不是傲慢,而是事实。”
来古士回答。
“你的傲慢,甚至让你认为这不是傲慢。”
“可是,当真如此吗?不如,我们来一场不公平的辩论吧,如何?”
“不公平的辩论?”
“没错,这场辩论的双方就是我们二人,但我支持您的观点,并期待您能驳倒我,因此,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辩论。”
来古士摊开手,场景变换为辩论的长桌。
“这是我求学时辩论时的场景,或许这更有氛围一些。”
游穹耸耸肩。
“假定有一群被困在洞穴中的囚徒,面向岩壁,背对火光,他们只能借由火光看到投影,借由岩壁听到回声,并将这虚假的一切误认为世界的全部。”
“当囚徒卸下枷锁,从未直视过的火光会让他感到刺眼,一直以来的囚禁也让他的双腿无比沉重,在无尽的迷茫与恐惧之中,他还是会把影子当作真正的世界。”
“而你,是想要把他们带出洞穴,直视太阳的人,你又怎么能确信,自己不是把他们从一个小的洞穴,带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穴中呢?”
游穹的回答很快,这个问题他早就思考过了。
“囚徒本来就不是为了看着岩壁而生的。被锁住,不代表他们就该永远坐在那儿。”
“这是对生命本质的乐观假设,您如何证明这些被创造出的囚徒,拥有超越其被设定功能的潜能?”
即使是进行永劫轮回的白厄,本质上也是在来古士计划中的循环代码。
白厄的因子代码出现不是计划,但是来古士可以将其纳入计划。
“一只蚂蚁偏离了觅食的路线,对于蚁群而言或许是新路径的探索,但对于观察蚂蚁的人类来说,它依然没有逃脱那个玻璃箱子。只要样本量足够大,奇迹也不过是必然发生的事件。”
“你有多久没有像是一个学生一样听课了?”
游穹看着来古士——虽然,来古士戴着眼罩。
来古士作出思索的姿势:“的确已经很久了,对于赞达尔·壹·桑原来说,那已经是久远的事情,在不知多少琥珀纪前,赞达尔已经漫步群星,除了知识本身,无人能再成为他的老师。”
“无人能为你师,这并非荣耀,而是悲哀。”
“我也如此认为。”
“那么,如果我有停止智识数算的能力呢?”
“我知道您有停止智识数算的能力,但是智识并不止于数算,它锚定因果,将知识划出分界,人们再也无法探求圆圈之外的知识。”来古士摇摇头。
“祂为了求解万物之解而升格,试图将宇宙纳入祂的计算之中。可若这宇宙成为一道可被解开的公式,那么这道公式的终点,便是可能性的终结。全知,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全无。”
“你的存在本身,正是对你的回答的否定。”
来古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