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万阵谷外。
雾气比别处浓得多,像一锅煮了三天三夜的米汤,白茫茫一片,三丈外就瞧不清人影。
秦烬站在谷口三里处的一块青石上,眯眼打量。
雷蹲在旁边,紫色的毛在雾气里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它甩了甩头,爪子不安分地刨着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谷里几株闪着微光的灵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消停点。”
秦烬拍了下它的脑袋,“这雾不对劲。”
岂止不对劲。
寻常山雾,是散的,是流动的。
眼前这雾,却像活物——聚而不散,凝而不流,仔细看,雾气的边缘还在缓慢地旋转,隐约构成某种玄奥的轨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草木腐败又混杂了铁锈的味道。
秦烬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潮湿,黏腻。
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感——土里藏着极淡的阵法残余灵力,像细小的针尖,刺着皮肤。
“天然阵法……”
他喃喃道。
万阵谷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谷内天然生成无数阵法,年深日久,阵法彼此勾连演化,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的阵势。
外围还算温和,越往里走,阵法越凶险。
据说谷心深处,连元婴后期的大能都不敢轻易踏足。
司空玄常年在此活动,必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秦烬没急着进谷。
他绕着谷口走了半圈,找了个视野稍好的山坡,盘膝坐下,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雾中。
神识刚触到雾气边缘,就像陷入了泥潭。
阻力极大,且雾中似有无数细小的漩涡,不断地撕扯、吞噬着探入的神念。
往前推进十丈,神识消耗的速度是外面的三倍还多。
而且感知到的景象全是扭曲的——树木东倒西歪,地面起伏不定,连方向感都在逐渐丧失。
“九宫迷踪阵……”
秦烬收回神识,额角渗出细汗。
这阵法名字普通,却是天然阵里最难缠的一种。
它没有固定的阵眼,随着地气、天象、甚至闯入者的气息自行演化,困人于无形。
无数修士就是轻视了这外围阵法,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秦烬闭目调息片刻,重新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灰蒙蒙的光泽。
残鼎在丹田内微微震动,一缕混沌之气顺着经脉涌向双目。
再看那雾,景象就不同了。
浓稠的白雾在混沌之力的视角下,化作了无数道流动的“线”。
这些线颜色各异,粗细不同,有的明黄如地气,有的淡青如风息,有的银白似月华,还有几道暗红色的、带着血腥气的线,在雾中蜿蜒游走——那是曾经死在此处的修士残留的煞气。
这些线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遵循着某种规律流动、交织,像一张庞大而精密的蛛网。
而在蛛网的某些节点,线条汇聚得格外密集,灵力波动也最强——那应该就是阵法临时生成的“阵眼”。
秦烬的目光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节点。
那节点在谷口左前方约五十丈处,隐藏在几块看似凌乱的巨石后面。
各色线条在此汇聚、盘旋,形成一个隐晦的漩涡。
“每九息,漩涡的方向会逆转一次。”
他默默数着时间,果然,九息一到,漩涡的旋转方向陡然改变,而汇聚的线条也瞬间松散了一刹。
就是那一刹,一道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缝隙”,在漩涡中心一闪而逝。
生门!
秦烬心头一振。这九宫迷踪阵虽能自行演化,但终究依托天地规律。
天地有常,阵法的变化也必然有迹可循。
这每九息一次的生门闪现,就是规律,也是破阵的关键。
但时间太短了。
从生门出现到消失,恐怕连半息都不到。
而且生门出现的位置,就在那漩涡中心,被狂暴的灵力乱流包裹。
想要抓住那一瞬间冲进去,不仅需要极快的速度,还需要在乱流中稳住身形,精准地找到那道“缝隙”。
难度不小。
秦烬沉吟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破军枪。
枪身冰凉,血色的纹路在雾气中泛着暗光。
他又看了看脚边的雷。
“你留在外面。”
秦烬说,“如果我三个时辰没出来,或者里面动静太大,你就自己先走,去天剑城等我。”
雷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脚。
“里面情况不明,两个人进去反而容易失散。”
秦烬揉了揉它的脑袋,“听话。万一我陷在里面,你还能想办法捞我。”
雷这才不情不愿地趴下,尾巴耷拉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秦烬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冰火之力蓄于双手,混沌之气则包裹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
他动了。
没有预兆,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浓雾!
一入雾中,天地骤变。
方才在外面还能勉强看清的景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白。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一丈,耳朵里充斥着古怪的嗡鸣,像是千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方向感瞬间混乱,明明朝着谷口冲,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偏转向左。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
明明是坚实的土地,踩上去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
更麻烦的是,雾气中隐隐有尖锐的破空声袭来——是隐藏的杀阵被触发了!
秦烬不敢停留,凭着混沌之力对灵力流向的感应,朝着记忆中的阵眼节点疾冲。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越靠近节点,雾气越浓,阻力越大。
那些流动的“线”也变得狂躁起来,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周身的灰色光膜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光膜剧烈波动,混沌之气快速消耗。
十丈!
已经能看到那几块巨石的轮廓了。
巨石之间,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灵力漩涡正在疯狂旋转,各色线条被撕扯进去,搅得那片区域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秦烬停在漩涡边缘三丈外,屏住呼吸,心中默数。
……六、七、八、九!
就是现在!
漩涡旋转方向猛地一滞,随即开始逆向转动。
就在逆转开始的刹那,漩涡中心,一道约莫尺许宽、极不稳定的透明缝隙,一闪而现!
秦烬早已蓄势待发,脚下一蹬,身形如电射向缝隙!
几乎同时,他右手抡圆了破军枪,枪身灌注十成灵力,血色枪芒暴涨三尺,对准漩涡下方某处灵力线条最密集的节点——狠狠钉下!
“给我定!”
枪尖刺入地面的瞬间,冰火之力顺着枪身狂暴涌入!
“咔嚓——”
以枪尖为中心,左边地面覆盖上厚厚的蓝白色冰霜,右边地面则燃起赤红色的火焰。
冰火交织,形成一个诡异的力场,暂时干扰了节点处灵力的正常流动。
正在逆转的漩涡猛地一颤,旋转速度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延迟,对秦烬来说足够了。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红蓝交织的残影,精准地穿过了那道即将闭合的透明缝隙!
“嗡——!”
耳畔响起剧烈的轰鸣,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通道里,两侧是陡峭的、长满青苔的石壁。
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有微弱的阳光洒下来。
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之前那腥甜味荡然无存。
出来了。
秦烬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去。身后三丈外,依旧是那无边无际的白雾,像一道墙,将山谷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破军枪还钉在阵眼处,隔着雾墙,只能模糊感应到它的位置和传来的轻微震颤——阵法正在自我修复,试图将那杆钉入节点、扰乱灵力循环的枪排斥出去。
秦烬心念一动,召回长枪。
破军枪化作一道血光,穿透雾墙飞回手中。
枪身冰凉,枪尖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和碎冰。
“第一关过了。”
秦烬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山谷深处。
通道蜿蜒向前,尽头隐在更浓的阴影里。
两侧石壁上,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处残留的简单预警阵法。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活动。
他提起警惕,放轻脚步往里走。
通道不长,约莫百丈后,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刚转过拐角,秦烬脚步一顿。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了一半。
洞穴前有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残留着篝火的灰烬,旁边还丢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子。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刚离开不久——灰烬尚有余温,酒坛边的泥地上脚印凌乱而新鲜。
秦烬握紧枪,神识扫过洞穴。
没有活物气息。
他挑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穴不深,约莫两丈见方,里面很干燥。
靠墙铺着干草,算是床铺。
角落堆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空的,只有几个小玉瓶里还残留着些许药渣,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的石桌。
石桌表面粗糙,像是随手用整块石头凿成的。
桌面上,用利器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尊三足药鼎,鼎身线条古拙,鼎盖半开,似乎有烟气袅袅升起。
刻痕很深,边缘圆润,显然刻下有些时日了。
药鼎图案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指甲或者石片随手划出来的:
“小子,我先去‘药神山’找一样材料,你且按计划行事。——药痴叟留”
秦烬瞳孔一缩。
药痴叟?
他立刻想起在冰原时,那位赠他丹方、性格古怪又热心的邋遢老头。
老头当时确实说过要去找齐材料,为古姑娘重塑肉身。
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万阵谷?还在这里停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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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留言的意思,药痴叟是给自己留的?
秦烬走到石桌前,手指抚过那行刻字。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急切和兴奋。
老头肯定是找到了重要线索,才匆匆离开。
“药神山……”秦烬沉吟。
他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听名字,应该是与灵药、炼丹有关的神秘之地。
能让药痴叟这等人物亲自跑去寻找的“最后一样材料”,定然非同小可。
他目光又落在那药鼎图案上。
看着看着,秦烬忽然觉得,这鼎的轮廓……似乎有点眼熟。
不是在现实里见过,而是在残鼎传给他的、那些破碎的古老记忆碎片中,惊鸿一瞥地出现过类似的影子。
难道药痴叟要找的材料,也和残鼎,或者和净世殿寻找的那些“碎片”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石桌边缘,一片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污渍,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灰尘,也不是苔藓。
秦烬俯身细看,还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一丝极微弱的、独特的灵魂波动。
这血……留下不久。
而且血的主人,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期。
更重要的是,这灵魂波动……
秦烬闭上眼,仔细感应残鼎传来的细微共鸣。
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出,包裹住那点血渍。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灵魂波动的根源……竟然和他血脉深处,关于母亲的模糊记忆,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呼应!
虽然很微弱,很隐晦,但那种同源同宗的感觉,错不了。
“怎么可能……”
秦烬喃喃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万阵谷,司空玄,姨娘秦素心的残魂,
药痴叟的留言,带有母亲血脉气息的陌生血迹……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此刻却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盯着石桌,盯着那药鼎图案和旁边的刻字,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在脑中成型。
药痴叟要找的“材料”,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重塑肉身。
而这万阵谷深处,除了司空玄和那块可能存在的碎片,恐怕还藏着其他与他身世、与当年惨案息息相关的秘密!
秦烬不再停留。
他转身走出洞穴,目光投向山谷更深处,那里雾气重新弥漫,阵法波动比外围强烈数倍。
司空玄就在里面。
姨娘残魂可能也在里面。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必须进去的理由——他要弄清楚,药痴叟,还有这滴带有母亲血脉气息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握紧破军枪,秦烬身影一闪,再次没入浓雾之中。
山谷寂静,只有石桌上的刻痕,在微弱的天光下,沉默地诉说着刚刚错过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