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子时。
月光像水银一样泼下来，把万阵谷照得一片惨白。
雾气稀薄了许多，能看清远处嶙峋的山石轮廓，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秦烬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眼睛盯着三百丈外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天罡洞。
洞口约三丈高，形状不规则，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月光斜斜照进去，只能照见洞口几尺深，再往里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洞口外空荡荡的，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阵法痕迹。
但秦烬知道，那里有东西。
混沌之力在眼中流转，视野里的景象变了。
洞口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
七十二道淡金色的灵线从洞口四周的山石中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大网，将整个洞口严密笼罩。
每道灵线都连接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阵旗虚影。
阵旗缓缓旋转，吞吐着月华，旗面上的符文随着月光流动，时而明，时而暗。
九转天罡阵。
完全激发状态。
秦烬屏住呼吸，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按照那黑心掌柜搜魂得来的记忆，每月十五子时三刻，阵法因过度吸收月华，核心阵纹会短暂过载，出现大约三息的灵力流转迟滞——这是唯一的破绽。
快了。
他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清冷的光辉洒满山谷。
谷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肩上的雷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冲进去？”
“你在外面接应。”
秦烬摇头，“里面情况不明，两个人反而不便。
若是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动静太大，你就按计划行事。”
雷耳朵耷拉下来，爪子不安地挠了挠石头。
秦烬没再说话，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洞口。
子时三刻，到了！
就在月亮光芒最盛的那一刹那，洞口周围那七十二面阵旗虚影同时剧烈闪烁！
旗面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水般亮起，疯狂吞噬月华，整个阵网的金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秦烬看得很清楚——金光最盛处，阵纹流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卡顿。
就像一条奔流的大河突然打了个旋儿，水流方向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三息！
第一息，秦烬动了。
他身形如箭，从巨石后射出！
没有用灵力，纯粹靠肉身力量爆发，脚踩地面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混沌之力包裹全身，让他像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疾掠。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第二息，他冲到阵网前。
右手破军枪在手，枪尖凝聚一点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对准阵网金光最混乱的那处节点，轻轻一刺。
没有声音。
枪尖像刺入了一层粘稠的油脂，阻力很大，但确实刺进去了。
混沌之气与阵法金光接触的瞬间，像热水浇在雪上，金光迅速消融，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第三息，秦烬侧身挤了进去！
就在他整个人没入缺口的刹那，阵网金光恢复流畅。
缺口闭合，阵旗虚影重新稳定下来，继续缓缓旋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洞内一片漆黑。
秦烬落地，半蹲，枪横身前，眼睛迅速适应黑暗。
混沌之力在眼中流转，视野逐渐清晰。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很大，穹顶高约十丈，垂着许多钟乳石。
洞内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
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阵盘、断裂的阵旗，还有几具早已腐朽的白骨。
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出了几个简陋的石室，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秦烬小心翼翼往里走。
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镶嵌的月光石，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刚转过拐角，异变陡生！
“嗡——！”
洞顶、地面、两侧石壁，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七十二面实体阵旗从虚空中浮现，每面都有丈许高，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阵法被触发了！
秦烬心头一紧，但早有准备。
破军枪一抖，冰火之力灌注枪身，枪尖红蓝交织，警惕地盯着四周。
七十二面阵旗同时震动。
第一波攻击来了。
左侧十八面阵旗金光汇聚，化作十八柄金色长矛，矛尖寒光闪烁，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攒射而来！
速度极快！
秦烬不退反进，破军枪舞成一团光影。
“铛铛铛铛——！”
枪尖精准地点在每一柄长矛的矛尖上！
冰火之力顺着枪身传导，长矛或被冻结碎裂，或被火焰焚烧消融。
但每击碎一柄，反震力都让秦烬手臂发麻——这些长矛的威力，每一柄都不亚于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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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柄长矛刚碎，右侧十八面阵旗又动了。
金光化作十八只金色猛虎，咆哮扑来！
虎爪撕扯，虎口噬咬，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罡风。
秦烬脚步变幻，冰火两仪步展开。
身形如鬼魅，在虎群中穿梭。
破军枪时而如毒蛇吐信，点刺虎目；时而如大刀横扫，劈斩虎腰。
冰火之力随着枪势迸发，冻结一只虎爪，又焚毁另一只虎尾。
但猛虎数量太多，而且配合默契。
一只虎被击退，另一只立刻补上，攻势连绵不绝。
秦烬渐渐感到压力。
这阵法演化出的攻击不仅威力大，而且生生不息。
才交手片刻，灵力已经消耗了两成。
照这样下去，没见到司空玄，自己就得先被耗死。
不能硬拼。
他心念急转，目光扫过那些阵旗。
阵旗是实体，是阵法能量的承载点。
如果能毁掉一部分，阵法威力必然会减弱。
但阵旗有阵法保护，普通攻击很难奏效。
试试那个。
秦烬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残鼎震动。
一缕精纯的混沌之气顺着经脉涌向右手，同时左手法诀变换，纯阳真火在掌心凝聚——这是之前在冰宫领悟的，将混沌之气与纯阳真火融合尝试，一直没机会用，今天正好试试水。
混沌之气灰蒙蒙，纯阳真火金灿灿。
两股力量在破军枪尖汇聚、缠绕、压缩。
枪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秦烬咬牙，对准前方三面聚在一起的阵旗，一枪刺出！
“混沌真火——破！”
枪尖迸发出一道灰金交织的光束，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金光溃散！
那三面阵旗察觉到危险，旗面疯狂抖动，金光凝聚成厚厚的护罩。
但没用。
灰金光束像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轻而易举地穿透护罩，轰在阵旗本体上！
“轰——！！！”
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在摇晃。
三面阵旗同时炸裂！
碎片四溅，旗杆折断。
阵法金光明显暗淡了一截，剩下的六十九面阵旗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有效！
秦烬精神一振，正要乘胜追击——
异变又生。
剩下的阵旗似乎被激怒了。
所有阵旗同时向中央聚拢，金光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大金色光球。
光球表面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秦烬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要是炸开，威力绝对超过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转身就想跑，但四周空间已经被阵法封锁，无路可退。
光球开始收缩，能量压缩到极致。
就在秦烬准备拼死一搏时，光球中央，突然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珠子，镶嵌在一个古朴的青铜阵盘中央。
珠子内部，有一道模糊的、蜷缩着的人形虚影。
魂珠。
而且那珠子散发出的灵魂波动……
秦烬浑身剧震，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人形虚影。
尽管很模糊，尽管很虚弱，但那轮廓，那气息……
竟与记忆深处，母亲残留的印象，有七分相似！
怎么可能？
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即将爆发的光球都忘了。
就在这时，魂珠中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茫然、饱含痛苦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秦烬的瞬间，猛地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虚影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呼喊：
“云……云儿……”
“是……是你吗？”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秦烬耳边炸开。
他握着破军枪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