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
秦烬站在山谷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台。
古紫鸢还在沉睡,药痴叟盘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彩色的石子,正一颗颗往阵法里填——那是老头昨晚连夜炼的“固魂砂”,能勉强补一点金色丝线的消耗。
但补的速度,赶不上封印侵蚀的速度。
秦烬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混沌之气只剩下薄薄一层。
最多再撑半天,就会彻底枯竭。
而封印黑纹已经学会了如何绕过金色丝线最密集的区域,开始从侧面蚕食。
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子,真要一个人去?”
药痴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遗迹深处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
“万一出事,您得保住她。”
秦烬打断他,“阵法不能断,您离不开。雷也留下,有个照应。”
雷蹲在石台边,耳朵耷拉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想跟,但知道不能。
秦烬转身,走进山谷外的丛林。
清晨的林子弥漫着一层薄雾,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得那些会发光的叶子更加诡异。
空气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滴,吸进肺里有种微醺的感觉。
但他不敢吸收——这里的灵气都带着那股古老的“灵律”印记,乱吸会扰乱自身频率。
他按照昨晚用混沌之气探出的路径,往岛中心走。
路不好走。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时不时传来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
两旁的怪树会突然伸出枝条拦路,那些开人脸的花会对着他吹气——气是香的,但闻多了头晕。
秦烬走得很小心。
他调动仅存的混沌之气,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频率伪装,模拟出与周围环境相似的振动。
果然,那些枝条和怪花“看”了他一会儿,就慢慢缩回去了。
它们把他当成了同类。
越往深处走,那股古老的压迫感就越强。
空气里的“弦”密度大增,振动频率也变得复杂混乱。
秦烬感觉自己的心跳被带得忽快忽慢,血液流速也不稳定,眼前时不时闪过重影。
这是规则层面的干扰。
他咬着牙,将混沌之气集中在眉心,护住识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不是普通的房屋废墟,而是一片巨大建筑的残骸。
断裂的石柱直径超过三丈,倾倒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精美的浮雕——刻的是一个个盘膝而坐的人影,双手结着古怪的法印,嘴巴微张,仿佛在诉说什么。
废墟中央,立着一座相对完整的石碑。
石碑高约五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碑前散落着几十具枯骨,姿势各异,有的盘坐,有的趴伏,有的伸手想去够石碑……但无一例外,都已经彻底风化,只剩白骨。
秦烬停在废墟边缘,没立刻过去。
他用残鼎的感知触须探向石碑。
触须刚进入石碑十丈范围,就“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感知里的。
那是无数人低语、吟诵、呐喊、哭泣混杂在一起的噪音,混乱、疯狂、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灵律的源头之一。
秦烬深吸口气,迈步走进废墟。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些枯骨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他,脊背一阵发凉。
他走到距离石碑三丈处停下,仰头看向碑面。
碑上刻满了字。
是古篆,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剑凿出来的。
秦烬读书不多,但秦家祖传的典籍里有很多古篆注释,他勉强能认个大概。
第一行:“律令之道,以魂为薪,以言为火,焚天煮海,皆在一念。”
刚看到“魂为薪”三个字,秦烬脑袋就“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冲击。
一股无形无质,但又重如万钧的力量,顺着他的目光狠狠撞进识海!
那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杀气,是更本质的东西——是“法则”本身的重量,是“规则”对试图解读之人的排斥!
秦烬闷哼一声,眼眶瞬间充血,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耳朵、鼻子、嘴角也开始渗血,七窍流血!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跪倒。
但没倒。
残鼎在识海里疯狂震动,鼎身裂纹中爆发出灰蒙蒙的光,死死抵住那股法则冲击。
混沌之气像一层坚韧的膜,护住他的神魂核心。
秦烬咬着牙,牙龈都咬出血了,硬是没移开目光。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吾宗立于此岛三千年,参透灵律三千条,言出法随,天地听令。然……”
“然”字后面,字迹开始变得扭曲,像刻字之人当时已经陷入某种疯狂。
“……然贪念生,欲求永生。集全宗之力,创‘不朽律令’,欲超脱轮回,与天地同寿。”
第三行,字迹已经不像字了,像用指甲在石头上硬生生抠出来的划痕:
“律令将成之时,天道降罚。法则反噬,自内而外。
众弟子神魂燃尽,肉身化尘,宗门基业,一夕崩塌。
唯此碑与灵律残迹,留存于世,警后来者……”
看到这里,秦烬感觉脑子要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炸——那股法则冲击在增强,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扎进脑袋里搅动。
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到无数穿着古老袍服的人影围在石碑前,齐声吟诵,声音震天动地;看到天空裂开,降下无形的火焰,那些人影在火焰中哀嚎,然后化为灰烬;看到整座岛屿的灵律弦网剧烈震荡,然后永久改变了振动频率……
“噗——”
秦烬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
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视线已经模糊了,耳朵里全是轰鸣,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但他看到了碑文最后一行。
那行字很小,刻在石碑最底部,字迹工整冷静,与上面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
“破律者,需寻‘律令之心’,然心在‘虚实之间’,非虚非实,非生非死。
得心者,可掌残律,亦可承全宗之恨。慎之,慎之。”
虚实之间。
律令之心。
秦烬脑子里闪过这两个词,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感觉到残鼎从丹田自主飞出,悬浮在他头顶。
鼎口朝下,洒下一片灰光将他罩住。
那些还在持续涌入的法则冲击,撞在灰光上,像雨水打在油布上,滑开了。
他隐约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叹息:
“又是……一个……”
后面的话没听清。
等秦烬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躺在废墟边缘,身上盖着一层枯叶——是雷拖过来的。
小家伙趴在他胸口,见他睁眼,立刻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
秦烬抬手摸了摸它的头,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像被劈开又缝上。
但七窍流血已经止住了,体内那股法则冲击的残余也消失了。
他内视丹田,混沌之气已经彻底枯竭,残鼎也黯淡无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昏迷了四个时辰。”
药痴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找过来了,正蹲在一具枯骨旁,用树枝拨弄着骨头上残留的衣料碎片。
他脸色很难看:“这些骨头……死得很怪。
不是外伤,不是中毒,是神魂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直接‘烧’没的。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秦烬撑着站起来,走到药痴叟身边,把碑文内容说了一遍。
药痴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扔掉树枝,仰头看着那面漆黑的石碑,喃喃道:“律令宗……不朽律令……法则反噬……难怪,难怪这岛上的灵律这么邪门。”
他转向秦烬,眼神复杂:“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
律令宗全宗的执念和恨意,都化作了这里的灵律。
你要破律,就等于要跟整个上古宗门的残魂对抗。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而且古丫头体内的诅咒封印,明显是律令诅咒。
施咒的人,要么是律令宗的幸存者,要么是得到了律令传承。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你将来要面对的敌人,很可能掌握着‘言出法随’的恐怖能力。”
秦烬没说话。
他看着石碑底部那行小字。
虚实之间。
律令之心。
他突然想起古紫鸢魂体深处那道封印的异变——那些黑纹学会了模仿灵律,是不是说明,封印的本源,就来自所谓的“律令之心”?
如果真是这样……
那找到律令之心,或许不仅能解决岛上的困境,还能找到破解封印的线索。
“我要去找。”
秦烬说。
药痴叟瞪眼:“你疯啦?碑文都说了,得心者要承全宗之恨!那玩意儿是你能碰的?”
“不碰,她就会死。”
秦烬指向山谷方向,“我的混沌之气已经耗尽了,金色丝线最多再撑两天。
两天后封印爆发,您能拦住吗?”
药痴叟哑口无言。
“所以,没得选。”
秦烬抹了把脸上的血痂,“虚实之间……这岛上有哪里是‘虚实之间’?”
药痴叟皱眉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地方!”
“哪儿?”
“七峰中央,聚灵大阵的阵眼。”
药痴叟指向岛中央那七道光柱交汇处,“那里灵气最浓,浓到已经液化成了灵雾。
灵雾会折射光线,扭曲空间,人在里面看东西都是重影,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而且阵眼本身就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切换——聚灵时显形,散灵时隐去。
这算不算‘虚实之间’?”
秦烬抬头看向那巨大的灵气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中心的亮度高得刺眼,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怎么进去?”
“不知道。”
药痴叟摊手,“那地方是全岛灵律的核心,硬闯的话,可能会被灵律直接绞成碎片。
你得先搞明白‘虚实之间’到底指什么,否则去了也是送死。”
秦烬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石碑。
“你又干嘛?”
药痴叟问。
“再看一遍。”
秦烬头也不回,“碑文里应该还有线索。”
他走到石碑三丈外站定,没再贸然去看碑面,而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调动仅存的一丝神识,轻轻触碰石碑周围的灵律弦网。
既然眼睛看会被法则冲击,那就用“听”的。
用灵律本身,去解读灵律的记载。
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就在他的神识与弦网接触的刹那——
石碑,亮了。
不是发光,是碑面上那些古篆字迹,一个个剥离下来,悬浮在半空,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最后,组成了一句新的话:
“欲入虚实,先过三战。”
“言灵桥,律令擂,篡则殿。”
“过者,可见心。”
字迹闪烁三下,消散。
石碑恢复原样。
秦烬睁开眼睛,看向药痴叟。
老头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吐出两个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