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痴叟配的药粉很管用。
那些彩色粉末撒在石化的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滚油浇在冰上。
秦烬能感觉到石化层在缓慢软化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但皮肤下的肌肉还僵硬着,血脉不通,整条腿像根木头,又沉又麻。
“别动。”
药痴叟按住他,“你这腿现在脆得跟琉璃似的,强行活动会碎成渣。”
老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两枚朱红色的丹药塞进秦烬嘴里:“吃了。
固本培元的,能补点元气,但寿元……老夫没办法。
那是生命本源,丹道再神也炼不出命来。”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暖流汇入丹田。
枯竭的经脉像旱地逢雨,勉强滋润了些,但离恢复还差得远。
秦烬撑着坐直身体,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银色的时间纹路更明显了,像刻上去的。
左鬓全白,右鬓灰了大半。
他现在这模样,说四十岁都有人信,可实际他才二十出头。
“第三关,篡则殿。”
秦烬从怀里摸出那块银色碎片,碎片表面裂纹密布,触手冰凉,“得去。”
“去个屁!”
药痴叟瞪眼,“你瞅瞅你现在这德行,站都站不稳,还篡则?篡你自己的命还差不多!”
“不去,她就没命。”
秦烬看向山谷方向,夜色里,石台的七彩光晕在丛林缝隙间隐约可见,“金色丝线又断了两根。
封印适应灵律的速度在加快,照这个趋势,可能连三十天都撑不到。”
药痴叟沉默了。
他知道秦烬说的是事实。
这些天他守在石台边,亲眼看着那些黑色锁链如何一天天“进化”——从杂乱无章的纹路,变成有规律的网格,再到如今开始模仿灵律弦的振动频率。
这诅咒封印就像个贪婪的学生,疯狂吸收着蓬莱岛上古遗留的规则养分,变得越来越棘手。
“篡则殿……听名字就知道是玩规则的。”
药痴叟叹了口气,“律令宗的弟子学会了言出法随,下一步就是学会修改已有的规则。
但这玩意儿太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规则反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残破的兽皮:“这是老夫当年在古墓里找到的,里头提到过篡则殿的一星半点。
说殿中有‘法则光球’,参悟者需以律令碎片为媒介,临时修改殿内一条基础规则——比如重力、时间、空间之类。
修改幅度越大,持续时间越长,反噬就越恐怖。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反噬的类型不可控。”
药痴叟脸色难看,“你可能只是改了下重力,但反噬可能是你的血肉凭空消失,也可能是你的记忆被随机抹除一段,甚至可能是你的‘存在’被暂时从时间线上剥离。完全看运气。”
秦烬听着,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律令碎片。
碎片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像只沉睡的眼睛。
不可控的反噬。
听起来像玩命。
但……
“怎么开启篡则殿?”
他问。
药痴叟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老头站起身,走到石碑前,双手按在碑面上,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人话,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音节,每个音节出口都带着奇特的振动频率,与石碑周围灵律弦网隐隐共鸣。
秦烬盘膝坐着,一边调息一边看。
他注意到药痴叟的手法很生疏,那些音节明显是死记硬背下来的,衔接处常有卡顿。
但老头对灵律频率的掌控极其精准,每次卡顿都能立刻调整,硬是把整个开启流程撑了下来。
果然,元婴后期的丹道大师,在这儿如鱼得水。
“嗡——!”
石碑震动。
碑面那些古篆字迹再次剥离,在空中重组,化作一扇门的轮廓。
门是虚影,半透明,边缘闪烁着银色的规则纹路。
门后不是废墟,也不是灰色虚空,而是一座宏伟宫殿的一角——能看到高耸的穹顶,粗大的石柱,还有穹顶中央悬浮的一颗……光球。
法则光球。
那光球约莫人头大小,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像把彩虹揉碎了融进去。
光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规则的涟漪——秦烬能“看”到,那些涟漪其实是无数微缩的灵律弦在振动,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宫殿的规则网。
“进去吧。”
药痴叟收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老夫最多撑一炷香时间,这扇门就会关闭。
到时候你出不来,就永远困在篡则殿里了。”
秦烬点头,撑着站起来。
左腿还麻木着,走路一瘸一拐。
他拄着药痴叟递过来的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虚影门。
穿过门的瞬间,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是那种万物规则层面的“冷”。
像走进了一座永远保持在绝对零度的冰窖,连思维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篡则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
穹顶高近百丈,八根十人合抱粗的蟠龙石柱撑起整个空间。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倒映着穹顶的景象。
殿内空荡荡的,除了中央悬浮的法则光球,什么都没有。
但秦烬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写”满了规则。
重力的方向、空气的密度、时间的流速、光线的折射……所有基础法则的参数,都以一种极其精密的方式设定好了,彼此嵌套,构成一个稳定的系统。
而他,是个外来者。
他刚踏进殿内,法则光球就“看”了过来。
不是真的看,是某种规则的感应。
光球旋转速度微微加快,表面的七彩光晕开始变幻,像是在扫描分析他的存在。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
“篡则者,选一法则,以律令碎片为凭,临时修改之。”
“成功,过。失败,承受反噬。”
“时限,十息。”
十息时间。
从选择法则,到修改,到确认。
秦烬脑子飞快转动。
选什么?
重力?时间?空间?光线?
他先排除了时间——时间法则太玄乎,他根本不懂原理,乱改可能直接把自己变成老头,或者婴儿。
光线也排除了,意义不大。
剩下重力和空间。
空间……万一改错了,把自己卡进墙里怎么办?
最后他选了重力。
重力最简单,也最直观。
往上浮或往下沉,一目了然。
秦烬握紧律令碎片,碎片传来冰凉的触感,内部蕴含的规则力量蠢蠢欲动。
他调动刚刚恢复一丝的混沌之气,灌注进碎片。
然后,对着法则光球,说出修改指令:
“此殿重力,减半——!”
话音落下,律令碎片银光爆闪!
秦烬感觉手里的碎片瞬间变得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碎片表面的裂纹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庞大的规则力量从碎片中涌出,化作无形的律令波纹,冲向法则光球。
光球剧烈震颤!
表面的七彩光晕疯狂闪烁,内部的灵律弦网开始重组。
秦烬能“看”到,那些代表重力的灵律弦被一股外力强行“拨动”,振动频率改变,振幅减半。
成功了?
下一秒,他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错觉,是真的变轻了。
原本沉重的左腿突然变得轻盈,整个人像要飘起来。
他试着跳了一下——轻轻一跃,竟然跳起了三丈高,落地时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冲击力。
重力,确实减半了。
但修改生效的瞬间,反噬来了。
秦烬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低头看去,脸色骤变——
他的身体,正在变“薄”。
不是变瘦,是物理层面的厚度在减少。
手掌像被压扁的面团,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血管和肌肉的轮廓清晰得吓人。
低头看胸膛,原本厚实的胸肌变得像纸片一样单薄,能透过皮肤隐约看到底下的肋骨和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伤害,是“存在形态”的改变。
重力减半,质量不变,为了维持平衡,他的身体密度在被动降低——就像把一块铁捏成铁片,虽然总重量没变,但厚度减薄了。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息,他就会从三维立体的人,变成一张二维的“纸片人”!
“停——!”
秦烬嘶声喊道。
但没用。
修改一旦生效,十息内无法撤销。
他咬紧牙关,疯狂催动残鼎。
鼎身在丹田里疯狂震动,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不要命地涌出,试图稳住身体的结构。
但混沌之气太少了,杯水车薪。
第五息,他的手臂已经薄得像刀片,皮肤紧贴着尺骨和桡骨,像解剖图里的标本。
第六息,胸腔薄得能看见肺叶的起伏,心脏跳动时像在纸片上敲鼓。
第七息……
秦烬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再试图对抗反噬,而是改变思路——既然身体密度在降低,那就主动“填补”!
他用残鼎强行压缩丹田里最后一点混沌之气,混着自身的精血,化作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像织网一样,一层层缠向正在变薄的身体部位。
不是修复,是“加固”。
就像给一张薄纸裱上一层浆糊,虽然不能恢复厚度,但至少能维持结构不散架。
第八息,第九息……
第十息到!
重力恢复原状。
秦烬“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刚才重力减半,他其实一直处于半漂浮状态,只是自己没察觉。
现在重力突然恢复正常,身体又薄得像纸片,差点摔散架。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体还是薄得吓人,但至少没继续恶化。
那些混沌之气和精血凝成的灰色丝线像一层内衬,勉强撑住了身体的轮廓。
反噬停止了。
但代价是:他损失了大量精血,本就枯竭的混沌之气彻底见底,连残鼎都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鬓角的白发又蔓延了一截,现在整头头发灰白参半,看着像个小老头。
而最大的问题是:身体的“薄化”是不可逆的。
他现在像个被压扁的人偶,虽然还能动,还能呼吸,但厚度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这状态要是带出去,能把药痴叟吓出心梗。
法则光球缓缓旋转,表面的七彩光晕恢复平静。
一个声音响起:
“修改成功,幅度:中等。持续时间:十息。反噬类型:密度衰减。”
“判定:通过。”
光球射出一道银光,没入秦烬眉心。
秦烬感觉识海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实物,是一种“感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看到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线条”布满了篡则殿的空间。
那是规则之线。
代表重力的线是土黄色的,从地面垂直向上延伸;代表时间的线是银色的,像流水一样缓慢流淌;代表空间的线是透明的,交织成网;还有光线的线、温度的线、声音的线……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构成这座宫殿的法则骨架。
这就是“律令之眼”——能短暂看见规则线条的能力。
秦烬试着移动视线,那些线条随着他的目光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的蛛网。
他能清晰看到自己刚才修改重力时,那些土黄色线条被“拨动”的痕迹,还有现在身体周围,代表“密度”的灰色线条紊乱不堪,像一团乱麻。
能力很强。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薄如纸片的手。
代价,也很惨痛。
“试炼结束。”
法则光球的光芒开始收敛,篡则殿的景象开始模糊淡去。
秦烬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往外推,穿过那扇虚影门,重新回到废墟中央。
药痴叟正焦急地等着,见他出来,先是一喜,随即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这身子……”
“反噬。”
秦烬简单解释,“暂时死不了,但需要时间恢复。”
他试着走了两步——姿势很怪,因为身体太薄,重心不稳,走起来像片纸在飘。
药痴叟绕着他转了两圈,脸皱得像苦瓜:“这咋整?你这模样出去,人家还以为你被门夹过。”
“先回山谷。”
秦烬说,“律令之眼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得趁现在看看古紫鸢体内的封印结构。”
药痴叟叹了口气,搀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秦烬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废墟里月光很淡,但影子的轮廓还是很清晰。
只是……
那影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是形状不对,是……数量不对。
月光从斜后方照来,按理说应该只有一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但他脚下,有两个影子。
一个正常,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幽灵一样重叠在正常影子上,微微晃动。
重影?
秦烬心头一沉。
他想起药痴叟说的:反噬类型不可控。
密度衰减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反噬,可能已经开始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