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的手指停在律令之心的前一寸。
七彩光芒从心脏里涌出,像有生命的触须,轻轻缠绕着他的指尖。
触感温润,像握住了一块会呼吸的暖玉。
但伴随而来的,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意识冲垮的怨恨潮水——三万修士的执念在嘶吼,在拉扯,想把他拖进那个万载不散的噩梦。
他看见了。
那个站在人群边缘,最终将玉简抛向远方的女子虚影。
她的面容在怨恨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那股倔强和悲伤,和古紫鸢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她的眼神更复杂。
除了悲伤,还有……愧疚?
秦烬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周围的执念人影开始合围。
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伸出手,指尖穿过他的手臂——不是实体接触,是规则层面的侵蚀。
他薄如纸片的身子猛地一颤,感觉“存在感”又被削弱了一分。
两个重影在他脚下剧烈晃动,几乎要分裂成独立的个体。
“滚开!”
秦烬低喝,残鼎在识海里爆发出最后的灰光。
混沌之气像濒死的野兽,疯狂撕咬那些侵蚀过来的执念。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混沌之气快耗尽了,执念却无穷无尽。
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强行取走律令之心,炼化它,用它的力量去对抗古紫鸢体内的封印。
但这样做的代价是……他要一个人承受三万修士的万载怨恨。
就算有残鼎护着,也可能被这股执念冲垮意识,变成另一个律玄,或者干脆魂飞魄散。
要么,放弃。
现在就退出灵气湖,回到山谷,陪着古紫鸢走完最后几天。
然后看着她被封印吞噬,魂飞魄散,或者变成另一个人。
秦烬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薄化后的副作用——肌肉结构不稳定,神经信号传导都受影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还在缓慢流失,左鬓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发根,右鬓也灰了大半。
照这个速度,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小子——”
一个遥远的声音突然闯进他的识海。
是药痴叟。
老头的声音很急,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在喊:
“出事了!岛外有空间波动!
至少五道元婴气息,正在强行突破外围迷阵!
最多……最多三天,他们就能找到这儿!”
秦烬浑身一震。
追兵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净世殿,或者天剑宗,或者两者都有。
他在天剑城杀了赵无极,拿了碎片,早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的?”
秦烬在心里回应——药痴叟传音用的是丹道秘术,能勉强穿透虚实战的部分屏障。
“老夫在岛外围布了‘丹气预警阵’!”
药痴叟的声音更急了,“刚才阵法被触动了!
他们手里有专门破阵的‘破界梭’,迷阵挡不了多久!
你那边怎么样了?找到律令之心没有?”
“找到了。”
秦烬看着那颗七彩心脏,“但取不了。”
“为啥?”
“取了,我可能会被执念吞噬。”
秦烬顿了顿,“而且就算取了,炼化至少需要五天。古紫鸢的封印……还能撑几天?”
药痴叟沉默了三息。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可怕:
“最多……三天。”
秦烬闭上眼睛。
三天。
追兵三天后到。
古紫鸢的封印三天后爆发。
而他就算现在取心炼化,也需要五天才能掌握足够的力量去对抗封印。
时间,对不上。
无论怎么选,都来不及。
灵气湖的水轻轻荡漾,液态灵气蹭着他的脚踝,温润得像在安慰。
但周围那些执念人影还在嘶吼,还在逼近。
律令之心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七彩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催促他。
快点决定。
是承恨取心,搏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还是放弃离开,至少保住自己的命?
秦烬睁开眼睛,看向那个神似古紫鸢的女子虚影。
她也在看他。
眼神里的愧疚更浓了。
而且……她好像在对他说什么。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秦烬盯着她的口型,尝试解读——
“……不……要……取……”
“……连……接……”
连接?
秦烬心头猛地一跳。
碑文说:“心在虚实之间。”
药痴叟说阵眼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切换”。
那有没有可能……律令之心本身就不是用来“取走”的?
它就在这儿,就在虚实之间,它和整个蓬莱岛的灵律是一体的。
取走它,等于拆掉这座岛的“源代码”,整个灵律体系都会崩溃。
而古紫鸢体内的封印,正在疯狂吸收这里的灵律养分。
如果灵律体系崩溃,封印会不会也跟着……
不对。
秦烬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封印已经扎根在古紫鸢的魂体深处,就算灵律崩溃,它顶多是失去“成长”的养分,但已经成型的部分不会消失。
就像一棵树,断了肥料可能会停止生长,但树干树枝已经在了。
那“连接”是什么意思?
秦烬盯着那颗心脏,脑子里飞快回忆之前看到的一切——律玄的记忆,女子抛出的玉简,古紫鸢神似的面容……
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
也许,根本不需要“取走”律令之心。
也许,只需要和它建立某种“共鸣”,借用它的力量,而不需要承担全部执念。
就像……插一根吸管到水杯里,喝水,但不用把整个杯子端走。
但这根“吸管”是什么?
秦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残鼎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混沌之气枯竭,生命力流失大半。
他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点刚领悟关于律令之道的皮毛——言灵种子烙印的灵律频率,还有篡则殿获得的律令之眼。
可律令之眼只剩不到半柱香时间了。
没时间犹豫了。
秦烬深吸口气——虽然薄化的肺只能吸进平时三分之一的气——然后,将仅存的意识全部沉入识海。
他不再尝试抵抗周围的执念人影。
反而……放开了部分防御。
让那些怨恨绝望的情绪,像细流一样,小心翼翼地渗进来。
很疼。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意识。
每一道执念都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着他的认知。
但他咬着牙,用残鼎最后的力量,将这些执念“过滤”——不是吸收,是分析。
分析它们的结构,它们的频率,它们的……“诉求”。
三万修士的执念,核心诉求是什么?
不是复仇。
不是毁灭。
是……“不甘”。
不甘心就这么被天地规则抹除。
不甘心毕生追求的大道就此断绝。
不甘心连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秦烬抓住这个核心,然后,开始“调频”。
他用言灵种子烙印的那些灵律频率作为基础,尝试模拟出与这种“不甘”共鸣的振动。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第三次,他感觉识海像要炸开,鼻孔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带着淡淡银光的规则之血。
但就在崩溃的边缘,频率对上了。
嗡——
律令之心猛地一震!
周围的执念人影同时停止嘶吼,齐刷刷“看”向他。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
七彩光芒从心脏中涌出,不再狂暴,而是温和地包裹住秦烬。
那股怨恨潮水依然存在,但不再试图吞噬他,而是像找到了一个……“出口”。
秦烬感觉自己成了管道。
一边连接着律令之心的万载执念。
一边连接着……
他猛地扭头,看向山谷方向。
透过重重丛林,透过规则线条的层层阻隔,他能“感觉”到——石台上,古紫鸢体内的那些黑色锁链,突然剧烈躁动起来!
不是攻击,是……共鸣!
封印的黑色锁链,和律令之心的七彩光芒,在通过他的身体,进行某种诡异的共鸣!
“原来……是这样……”
秦烬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
古紫鸢体内的诅咒封印,根本就是律令宗某位大能用律令之道种下的!
它的“源代码”,和律令之心同出一脉!
所以封印才会疯狂吸收这里的灵律养分。
所以古紫鸢的魂念才会知道虚实战的诗句。
所以那个女子虚影,才会和古紫鸢如此神似——
她就是种下封印的人!
或者说,是她的执念,化作了这道诅咒!
“小子!你那边什么情况?”
药痴叟的传音再次响起,更急了,“老夫感觉到岛心方向有剧烈的规则波动!你在干什么?”
“我在……”
秦烬看着律令之心投射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女子虚影,声音嘶哑,“……连接。”
话音落下。
律令之心的七彩光芒彻底将他吞没。
但这次不是吞噬,是……投影。
光芒在他面前凝聚,化作一个完整的人形。
正是那个女子。
她穿着律令宗内门弟子的服饰,面容清晰,眉眼温柔,但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看着秦烬,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响在他识海里:
“后来者……”
“你……终于来了。”
秦烬盯着她:
“你是谁?”
女子虚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律令宗末代弟子……”
“律心儿。”
她顿了顿,看向山谷方向,眼中涌出泪水——虽然是虚影,但那泪水却泛着七彩的光:
“也是……给紫鸢种下诅咒的……”
“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