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最后一线光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
秦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起，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滴水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突兀。
他抬起左手，鼎印微微发光。
那点光芒很微弱，只够照亮手掌周围三寸范围，像个萤火虫。
借着这点光，他看见脚下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有刻痕——很古老的刻痕，已经模糊了。
“往前走走。”
寒月剑里的声音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烬迈出第一步。
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传得很远。
这地方空，很大。
他左手举高，鼎印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
能看见石柱——很多石柱，粗得要两人合抱，排列得很整齐，像某种阵法。
柱子上刻着东西。
秦烬凑近一根石柱，借着微光辨认。
是壁画，很粗糙，但能看懂大概：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台下跪着无数人；那人手里托着个鼎，鼎里冒着光。
鼎尊传道。
他沿着石柱往前走，一幅幅看过去：鼎尊炼丹，鼎尊布阵，鼎尊与人论道……最后一幅，是战场。
尸山血海，天穹破碎，一尊大鼎镇压着一柄魔剑。
和他在剑冢石碑前看到的记忆碎片对上了。
“这是……”
秦烬喃喃。
“是鼎尊的生平。”
寒月剑里的声音说，带着某种追忆，“当年鼎尊在此开辟秘境，将生平所历刻于石柱，留给后来者。”
“为什么要留这些？”
“因为传承不能断。”
声音叹息，“鼎尊陨落前说过：若后世有鼎修后裔至此，当知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秦烬继续往前走。
石柱的尽头，是个石台。
三尺见方，通体青玉，在鼎印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石台上刻着字，密密麻麻，很小。
秦烬俯身，凑近看。
字是古体，但他能看懂——这是鼎修一脉的传承文字，刻在骨子里的。
“余，太虚丹尊，于此留书。”
第一行字就让秦烬瞳孔一缩。
太虚丹尊！
他传承的太虚丹经，就是这位留下的！
他继续往下读：
“天魔入侵，天地将倾。余炼九转金丹欲救世，然魔剑‘斩仙’出世，欲夺鼎成魔道。”
“那一战，余以弑仙鼎九碎之威，镇魔剑于此。然鼎碎人亡，无力回天。”
“余将毕生所学，分为九份，藏于九块碎片之中。
后世若有鼎修传人集齐四块以上，当可至此，得余传承。”
“然，有一事须谨记——”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深，像刻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净世殿乃天魔余孽所建，其首‘青冥’乃魔剑剑灵转世，欲集齐九块碎片，重铸魔剑，再掀浩劫。”
“若见青冥，杀之。”
“若不能杀，则碎鼎自毁，绝不可让碎片落入其手。”
秦烬看到这里，后背发凉。
青冥是魔剑剑灵转世？
难怪古紫鸢说他变了，说他眼里只有疯狂和贪婪……
“所以净世殿追杀鼎修后裔，是为了碎片。”
秦烬低声说，“为了重铸魔剑。”
“对。”
寒月剑里的声音肯定，“万年前那一战，魔剑虽碎，但剑灵未灭。
它转世为人，建立了净世殿，一直在寻找碎片。”
秦烬想起冥七——青冥的分魂。
想起那道冰冷阴鸷的眼神，想起血魂锁灵阵抽取全城修士血气魂力的残忍。
确实像魔道。
“那古紫鸢……”
秦烬突然想到，“她等的那个人，是青冥的前世？还是……”
“我不知道。”
声音说，“我的记忆残缺，只记得当年鼎尊身边有个女子，好像是叫……紫鸢？她后来怎么了，我不记得。”
秦烬沉默。
他看向石台下方。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新——相对于万年前的其他字来说很新，大概也就几百年的样子。
“余，药痴叟，曾至此地。”
秦烬眼睛一亮！
药痴叟！
他亦师亦友的那位老丹师！
“余观鼎尊遗刻，知天地大秘。然余寿元将尽，无力回天。
特留此言：若后世有鼎修传人至此，且身怀太虚灵根，可尝试以灵根沟通石台，或可得鼎尊遗留之物。”
“药痴叟，绝笔。”
秦烬深吸口气。
他抬起左手，将手背鼎印贴在石台上。
同时，运转太虚丹经，激发太虚灵根。
丹田里，那尊青铜鼎虚影微微震动。
石台开始发光。
不是鼎印那种微弱的光，是温润青白色的光，像月光洒在玉石上。
光芒从石台中心亮起，然后顺着刻字的纹路蔓延，很快照亮了整个石台。
石台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开始流动，像活了过来。
它们脱离石台，悬浮在空中，组成一幅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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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壁画，是真实的动态记忆碎片。
第一幅：一个青衫男子站在山巅，手里托着个丹炉。
炉火正旺，炉口冒出七彩霞光。
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太虚丹尊年轻时的样子。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白衣女子笑：“紫鸢，你看这丹，成了。”
女子轻笑，眉眼弯弯：“师兄的炼丹术，天下无双。”
第二幅：战场。
太虚丹尊浑身是血，手里的丹炉已经残缺。
他面前是一柄漆黑的魔剑，剑身缠绕着血色雾气。
“斩仙，你已入魔道。”
丹尊声音嘶哑，“回头吧。”
魔剑震动，传来一个疯狂的声音：“回头？哈哈哈哈！太虚，这天地已腐朽，唯有魔道可救世！”
第三幅：青铜大鼎镇压魔剑。
鼎身九碎，光芒四射。
丹尊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九个符文，印在九块碎片上。
“以我之血，封魔剑万年。”
“后世鼎修传人……当谨记……”
画面破碎。
石台的光芒渐渐暗淡。
那些流动的字重新回到石台上，但排列变了——不再是生平叙述，而是一篇功法。
“《弑仙九转》。”
寒月剑里的声音读出了标题，“鼎尊的毕生绝学，分九转，对应九块碎片。每得一块碎片，可修一转。”
秦烬仔细看。
第一转：丹火淬体。
需要第一块碎片“丹火碎片”，他已得。
第二转：生机续命。
需要第二块碎片“生机碎片”，他已得。
第三转：空间挪移。
需要第三块碎片“空间碎片”，他已得。
第四转：锋锐破禁。需要第四块碎片“锋锐碎片”，他刚得。
后面五转的字迹模糊，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标题：第五转“厚重镇魔”，第六转“灵慧通玄”，第七转“阴阳轮回”，第八转“混沌归一”，第九转“弑仙镇世”。
“看来你要找的第五块碎片，属性是‘厚重’。”
声音说，“藏于‘地脉交汇之处’……具体在哪儿，鼎尊没写。”
秦烬皱眉。
地脉交汇之处，这种地方太多了。
天下灵脉无数，交汇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找？
正想着，石台突然一震！
中央裂开一道缝，一个玉简缓缓升起。
秦烬拿起玉简，入手温润。
他将意识沉入——
是一幅地图。
立体的，可以旋转的灵力地图。
地图上有九个光点，分布在大陆各处。
其中四个光点已经暗淡，是他已得的四块碎片。
剩下五个光点还在闪烁。
其中一个，就在西北方向，距离葬剑城……千里之外。
地图标注：“第五碎片，‘厚重’，藏于‘葬龙渊’地脉交汇处。”
葬龙渊。
秦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退出意识，看向手中玉简。
玉简很普通，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强大的禁制——只有身怀四块碎片以上的人才能打开。
“现在你知道了。”
寒月剑里的声音说，“第五块碎片在葬龙渊。但那里……很危险。”
“比剑冢还危险？”
“不一样。”
声音沉默了一下，“剑冢是死地，葬龙渊是……绝地。
传说那里是真龙陨落之地，地脉混乱，空间不稳。
金丹期进去，九死一生。”
秦烬握紧玉简。
九死一生，也得去。
他没得选。
沙漏里的沙子，只剩十七天了。
他收起玉简，最后看了一眼石台。
石台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恢复了普通青玉的模样。
“该走了。”
他说。
“等等。”
声音突然说，“你往石台下面看看。”
秦烬一愣，俯身看向石台底部。
那里有个暗格。
他伸手摸索，摸到一个凸起，按下去。
“咔。”
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个丹瓶，一块令牌，还有……一滴泪。
晶莹剔透，像水晶，但里面有光华流转。
“这是……”
秦烬拿起那滴泪。
入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温暖的情绪——不是温度，是感觉。
悲伤，悔恨，但深处藏着温柔。
“是‘情泪’。”
声音说，“鼎尊留下的。具体有什么用……我不知道。
但鼎尊既然特意留下，必有深意。”
秦烬小心收起情泪，又看向丹瓶。
打开瓶塞，里面是三颗丹药。
通体金色，表面有九道丹纹——九转金丹！
虽然只是下品，但也是无价之宝！
“保命用的。”
秦烬喃喃，郑重收好。
最后是那块令牌。
青铜材质，正面刻着个“鼎”字，背面刻着“太虚”二字。
“鼎尊令。”
声音说，“持此令，可号令天下鼎修后裔——如果还有的话。”
秦烬苦笑。
鼎修一脉都快被净世殿杀绝了，哪还有多少人。
但他还是收起了令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青铜门还在那里，紧闭着。
秦烬将左手鼎印按在门上，门缓缓打开。
外面，剑冢深渊的微弱光亮透进来。
他一步踏出。
身后，青铜门再次关闭，隐入黑暗。
而在他怀里，那滴情泪微微发热，像是在……哭泣。
秦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青铜门秘境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葬剑城，冥七手中的血色玉符突然震动。
玉符里传来净世殿主冰冷的声音：
“感应到了……第五块碎片的位置。”
“在葬龙渊。”
冥七低头：“属下立刻带人去。”
“不。”
净世殿主说，“你留在葬剑城，继续搜那个小子。葬龙渊……我亲自去。”
玉符光芒熄灭。
冥七抬起头，看向剑冢方向，眼神阴鸷。
而此刻的秦烬，正拄着寒月剑，沿着崖壁小路往上爬。
他怀里，那滴情泪越来越热。
像是在催促：
快。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