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毕竟除了他这个“预备行走”之外,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份实力都不比武备营军侯更低。
负责押送仙藏也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活计,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关心陆家的死活。
如此看来,倒是映证了赵巡吏先前那番话。
莫要姑负郡主一番好意。
潜台词便是,人家乃天潢贵胄,肯出手将他安插进镇魔司内,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不要再徒惹麻烦。
陆川想得到这些,但他不准备这样做。
领到行走的服饰,换上之后,他一整天都待在值房中。
需要干的事情也很简单,整理卷宗,为回执公文作批注。
譬如某年某月某日,江州镇魔司卫所某位行走或巡吏,接到线报后前往某处调查,结果如何等等……
都需要一一誊抄完毕,作下批注再封入卷宗归档。
这其中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鲜有真正的妖魔作乱。
还有个原因是,他初来乍到,级别太低,更高级的机密文档,还无从接触。
时间在枯燥无味中溜走。
整日下来,他只见到两个活人,分别是送饭的杂役,以及搬来卷宗的王姓同僚。
至于赵康,将他送到之后,便再无踪影。
好容易熬到下值,陆川将东西整理好,也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所。
他要去事发之前醉酒的地方——金玉楼。
根据前日的人字卦象来看,牢狱之灾已被宋子衿化解,指向仙藏丢失一案的线索,便只剩下“故地重游”四字。
这些年江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陆川都逛了个遍。
可真正算得上故地的,只有三处。
陆宅已被查封,且与仙藏丢失关系不大,首先排除。
其次就是赌坊和酒楼。
陆川更倾向于后者。
他本就是酩酊大醉后,才无意间将押解仙藏的路线泄露出去,现在返回调查,正合故地重游之意。
“金玉楼中,与我相熟的人不少,这般大大咧咧过去,却是不妥,更何况镇魔司的制服着实扎眼,还得乔装打扮一番才行。”
出了镇魔司,穿街过巷,距离酒楼尚有百十步距离时,陆川望向路边贩炭的汉子,略作思索后掏出了自己的腰牌。
“镇魔司办案,不要声张,跟我来……”
那汉子眼睛瞪得滚圆,诚惶诚恐道:
“大人明鉴,小人可不是什么妖魔诡怪!”
陆川板着脸,只将人抓着,抵入暗巷中。
片刻后,他身穿布衣短褂,面庞涂得黢黑,走出了巷子。
原地只留下打着赤膊,捧着镇魔司黑袍,在风中独自凌乱的卖炭郎。
“在这等着,守好衣服,天黑前我会回来。”
丢下一句话,陆川径直迈步朝前方金玉楼行去。
只是双脚刚踩上那石梯,驻守门口的店小二就恶狠狠的过来赶人了。
“去去去,今个儿不要炭,送炭也得走后门,谁让你跑这撒野来了?”
“若弄脏了俺这门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陆川心想,自己出事之前,隔着老远,这厮便要躬身行礼,那声“陆公子驾到”的唱喏,恨不得要让整个金玉楼里里外外都听到。
如今换了身皮,方觉其面目可憎,性情薄凉。
不过倒也正常,自打他出事后,那群狐朋狗友没一个进州狱来“慰问”的。
众人结交的,想来也并非陆川此人,而是陆军侯的儿子。
趋炎附势,不过人之本性罢了,没什么可恼的。
“是你们金玉楼的孟掌柜让我来的,前些日子他托我打听的土方子,有眉目了,知道顶牛村不?”
陆川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挤眉弄眼地说道。
店小二神色颇为茫然:
“孟掌柜叫你来?什么土方子……顶牛村?没听过……我问问去。”
店小二作势要扭头,陆川赶紧将他拉住。
“嘘,你先给我站着,谁叫你瞎嚷嚷了?活腻歪了不成?”
“你家掌柜特意交待,寻土方子这事,不能让外头人知道,顶牛村顶牛村,吃了那土方子,村儿里的男人个个能顶牛。”
“还不懂么?你家孟掌柜……”
陆川用手指做了个弯曲垂落的动作,那店小二顿时恍然大悟,紧接着一脸坏色的笑道:
“原来如此,早有传言称孟老大……咳咳,既然是掌柜的吩咐,那你进去吧,可别到处乱晃,若惊扰了贵客,你十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陆川拱了拱手,直起身子,跨入酒楼大堂之中。
那店小二盯着他的背影,挠挠头喃喃自语。
“奇怪了!我怎么瞧着这卖炭的,总有些眼熟嘞?”
另外一边,陆川刚走进厅堂内,立时发觉有异。
视野中,茫茫白光不断汇聚,最终化作道道若有似无的丝线,指向酒楼三层。
“还真是这里!”
陆川心中又喜且惊。
喜的是,没想到卦象给出的线索,如此的直观明了,省去他许多精力。
惊的是,徜若线索指向的就是害苦陆家的凶手,以他目前的实力,是否足够应对?
如果真是这样。
他现在应该静待时机小心观察,避免打草惊蛇,还是直接冲上去,竭尽所能,以死相拼将对方拿下?
陆川本能的想要选择更为稳妥的决策。
但就在这时,他陡然看到了一副极为相熟的面孔,出现在楼梯口处。
那人生得面庞方正,体形颀长,身着锦蓝色袍服,正是陆川从前的“好哥们儿”之一,时任江州武备营下小旗官的丁义山。
对方的另一个身份,是父亲陆庭峰旧属之子,打小便当亲侄对待。
为什么说是从前的好哥们儿?
因为和宋子衿一样,陆川整日厮混后,丁义山总以大哥的口吻教训他,两人也闹掰了。
望着丁义山上楼,陆川眉头紧蹙。
“这家伙跟老头子一样,向来视军纪为铁律,怎会私自出营来金玉楼?”
“莫非……”
一想到某种可能存在的事实,陆川的右拳忍不住渐渐握紧。
丁义山算不上自己的“狐朋狗友”,自己也没跟他透露过仙藏的事。
但如果,仙藏押运路线并非是从自己这边泄露的呢?
作为父亲最信任的心腹属下之一,丁义山不是没有机会得知仙藏的情报,甚至因为军中身份,他连更为详细的押运路线与兵力部署,都要比自己知道得更为详细。
“因为与我的旧怨,就害死将你视作己出的叔伯么?”
一股无名怒火,在陆川的心中熊熊燃烧。
他冷眼盯着那道道盘旋而上的丝线,循着丁义山的脚步,缓缓的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