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江湖。
宁中则久埋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被触动了。她那个单纯的女侠梦,后来多了岳不群,多了岳灵珊,多了华山派……添的东西越多,便越沉重。
最后,它成了一个漂亮的包装盒,里面装的是大是大非,是人情世故,是儿女情长——唯独女侠二字,只留在嘴边。
岳不群自宫了,岳灵珊成掌门了,华山派消失了……一夜之间,她曾经最珍视一切都变了。
所以她伤悲、茫然。
东方庆的这番话,尤如一道光,照进了她的初心——
满地都是权与欲,而她却抬头看到了月亮。
她笑了。
她要走出一个仅属于自己的江湖。
宁女侠重生。
于是,东方庆又看到了那道纯洁白月光,穿越二十多年的时光,在这片野桃林熠熠生辉。
面对眼前的热血美妇,东方庆觉得有必要——浇一盆冷水。
“依现在的情形,你一个人闯荡江湖,有点危险。因为你身份高,人又太美,可是武功却跟不上。”
听到“人又太美”四个字,宁中则不禁暗喜,已经很多人没当面这么说自己了。
宁中则道:“思过崖石洞中,我再去学一些本门失传的精妙剑法,想来可以跟珊儿一样,一日千里。”
她却不知,岳灵珊武艺突飞猛进,绝非洞崖石刻之功。一方面要归功于天下武学总纲《九阴真经》,另一方面却是因她突击练成的武功,专门针对五岳剑派以及辟邪剑法,打了个出其不意。
“石壁武学对一般高手尚可,但是你要面对的不是一般高手。至少,你要拥有可以力敌三四个桃谷六仙的实力,我才放心。”
你放什么心?宁中则心里嘀咕了一句,问道:“你这么说,一定有办法了?”
东方庆点点头,道:“还记得我们战魔教长老的情形吗?”
宁中则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希夷剑法?”
希夷剑法几乎所有华山弟子都学过,但也没有一个人认真学过,因为它太低调、太朴实了。
东方庆使得奥妙无方,那是因为他剑道造诣极高,普通的剑法在他手上,也能入木三分。
“说对了一半。”东方庆道,“是玉女剑十九式,加希夷剑法。”
宁中则妙目生辉,这是天才的想法:繁复的剑招,加之朴实无华的攻击,在今夜的战斗中,已被证明是绝配。
马上,她眼光又黯淡下来,一个人同时使两套剑法,就如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一心岂能两用?
东方庆道:“你以后使双剑,右手玉女剑,左手希夷剑,我把两种剑法稍微调整一下即可。”
“说得容易!”宁中则嘟起嘴,那神情模样,与当年她初学玉女剑无异。
东方庆道:“先从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开始练习。”
宁中则试了一下,要么同方,要么同圆,笑道:“这想法是好,可……一个人,怎可能有两颗心?”
东方庆曾经历过身心撕裂的痛苦,长时间在意识领域挣扎,对于心神的把控颇有心得。
他知道,左右互搏的关键在于一个“纯”,或者说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自己无论如何也练不成。
以前羁拌颇多的宁中则,也万万不行,可“重生”之后,那个怀着初心的女侠又回来了,却有了一线希望。
“你收敛心神,一神守内,一神游外,再试试。”
收敛心神是最难的,一颗心神凝练到极致,方能真正做到守内而游外。
宁中则尝试了几次,都不成功,但见她贝齿暗咬朱唇,卯上劲了。
东方庆的神思飞回到二十多年前,初见那位明媚少女,她的神情、风姿,以及最重要的心境。
他边回忆边说:“放松些。想想二十多年前初入江湖时的心境。
“没有岳不群,没有岳灵珊,没有华山中兴的使命,世间只有你和江湖。
“江湖就是一张白纸,而你是执笔人。”
东方庆的声音象是有种魔力,让她梦回少女时代。
她执笔江湖,要写下宁中则的名字——
左手画方,代表她心中的“侠”。
右手画圆,那是她代表的“女”。
侠!女!
这便是宁中则的江湖!
她笑魇如花,看着他。
她画出来了!
东方庆道:“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接下来你要……”
“你连笑都不会吗?”宁中则打断了他的话。
“笑?”东方庆道,“有什么好笑的?”
宁中则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稳重得有些过分了,珊儿若真跟了他,会不会太过无趣?
心神一分,登时乱了方圆。
“我说过,这没什么好笑的。只不过初窥门径而已……”
“打住打住!”宁红则没好气地再次打断他,“专心练功。”
从方圆,到越来越复杂的动作,宁中则越来越熟练,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象是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这扇门既通向她的江湖,也通向新的人生。
东方庆见时机成熟,道:“我把修改过的玉女剑十九式和希夷剑法,教给你,你仔细看好了。”
玉女剑还好,宁中则十分熟稔,稍加练习,便已掌握。
然而,招式简单、平平无奇的希夷剑法,却费了很大的功夫,一方面,她需左手使剑,另一方面,东方庆还在不断作调整。
更重要的是,希夷剑法远比玉女剑高深,是双剑合璧的精髓。
所谓希夷,是要追求“无声无色”的玄妙境地,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七式,每一式却都“于无声处听惊雷”。
野桃林里,风姿卓约的美妇,和翩翩佳公子,就着月光,创建了一套注定要名震江湖的绝世剑法。
两人边练边改,不觉月已西垂,山麂肉和两坛酒已被他们一扫而空。
宁中则终于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情绪如此持续高涨,此时正斜倚一棵桃树,满目憧憬地望着西月,道:“东方公子,给这套剑法取个名字吧。”
山风拂过,他们身上斑驳的光影晃动,仿佛在明暗之间不停变幻。
东方庆道:“玉女剑似繁花,希夷剑如月影,我们身在野桃林,不如就叫——
“桃花落影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