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白云庵的大门猛然被推开,仪琳回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位老妪,正是她常说心里话的哑婆婆。
“哑婆婆,我本打算跟师父道完别,就去找你的。”
那婆婆缓缓走到仪琳身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满脸慈爱,满目温存。
落寞中的小尼姑,心中一暖,扑到婆婆怀里,道:“哑婆婆,离开恒山,以后想再找你,就难了。”话里充满了怀念、不舍,以及果决。
婆婆身子一僵,道:“你别叫我……哑婆婆,我不是哑巴。”
仪琳一声尖叫,极是惊讶,把她推开,颤声说道:“你……你……你不……不哑了?你好了?”
婆婆道:“我从来就不是哑巴。”
仪琳道:“那……那你从前也不聋,听……听得见我……我的话?”语声中显出极大的惊恐。
婆婆道:“孩子,你怕甚么?我听得见你的说话,那可不更好么?”语气中充满了爱怜。
但仪琳仍是十分惊惶,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连你也骗我!”
婆婆道:“要了你身子的人是谁?是令狐冲那个负心薄幸郎吗?”后半句已是声色俱厉。
仪琳道:“不,我……我不跟你说。你骗我,我只当你都听不见,以前才……才跟你说那些话,你骗我。”她语声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来。
婆婆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我不是骗你,我来到恒山,一直就扮作又聋又哑,谁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骗你。”
仪琳抽抽噎噎地哭泣。
婆婆又柔声道:“天下男子个个好色无厌,负心薄幸,不要为他们伤了自己。”
仪琳抬起头,道:“我爹便不是这样的人。自从我娘走了之后,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去寻她,直到现在。谁敢说他好色无厌,负心薄幸?”
婆婆默然良久,叹道:“他……他从前做错了事,后来心中懊悔,才会如此。”
仪琳道:“不是的。我爹最爱我娘,常说她温柔斯文,从来不骂人,不发脾气,一生之中,连蚂蚁也没踏死过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她。”
那婆婆道:“他……他真的这样说?只怕是……是假的。”说这两句话时声音微颤,显是心中颇为激动。
仪琳道:“当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儿,爹爹怎么会骗我?”
霎时之间,白云庵中寂静无声,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良久,那婆婆似乎从睡梦中醒来,自言自语道:“他说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在找我?那么,他其实并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
仪琳疑心大起,道:“哑……婆婆,你怎么这么关心我爹?”
婆婆神色一黯,道:“我是天下最任性的妻子,也是最不负责任的娘亲。”
仪琳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她,心中某个猜测越来越强烈。
婆婆叹了口气,伸手在耳根处轻轻搓揉一下,然后捏住一层皮,慢慢撕了下来。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不见了,出现在仪琳眼前的,是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眼角鱼尾纹清淅可见。
“仪琳,我是你……娘亲。”
“啊!”仪琳惊呼一声,捂住嘴巴,她日思夜想的娘亲,原来一直就在身边。
婆婆伸手柄她搂进怀里,柔声道:“好孩子,娘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
仪琳木然地任由她抱住,身体不住微微颤斗。
二十年来,她如一个天生天养的佛子,早已习惯了思念,如今突然被娘亲抱在怀里,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师父的仇,娘跟你一起报;那个骗了你身子的令狐冲,老娘拼了命,也要让他娶了你。”
仪琳猛然醒过来,摇头道:“不是,不是令狐冲。”
婆婆手一怔,厉声问道:“他是谁?长什么样?”
仪琳呆呆道:“他叫西门不败,总是蒙着面,我也没见过他的模样。”
婆婆猛然抓住她的肩膀,道:“是不是去年冬天下雪时,身穿白色长衫的那人。”
仪琳点点头。
婆婆无比惊骇,那人曾经跟她一起在悬空寺前坐了一会,她清楚记得,那人说过,他有三个爱人,希望仪琳是其中之一!
婆婆尖叫道:“仪琳,他在哪里,我去把他杀了!”
仪琳见她突然变得声色俱厉,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婆婆道:“这个西门不败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人!”
仪琳道:“为何这么说?”
婆婆道:“他有三个爱人,还对你不轨,又骗了你的身子,他就是一个大淫贼!”
仪琳沉默了。
她对西门不败,除了这个奇怪的名字,一无所知。
婆婆见状,愈发焦急,情知女儿心思单纯,极容易信人。这西门不败比令狐冲还卑劣几分,若不打消她的执念,后患无穷。
婆婆道:“好孩子,你如今已是蒲柳之身,安心留在恒山。西门不败那淫贼,自有我……跟你爹去处置。”
“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婆婆一愣,道:“管他什么人,欺负我孩儿,就是不行。”
仪琳摇摇头道:“他没有欺负我。离开恒山,闯荡江湖,此事我已下定决心,娘亲勿要阻挠。”
小尼姑纯洁如镜,虽然恼他不辞而别,可在雪夜“天外天”,她跟西门不败相处了整整一晚,深知他虽然疯癫,却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至于他有几个爱人,身世究竟如何,对于一个志在红尘修佛的人,重要吗?
婆婆耐心劝道:“孩子,你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听娘亲的话。”
仪琳瞪大美目看着她,不说话。
婆婆怒意渐起,道:“这么多年,娘没有好好照顾你,这一次,一定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仪琳盯着她陌生的面孔,凄然一笑道:“二十年杳无音信,一朝相认,却要左右孩儿的人生,不能这么当娘。”
她顿了顿,又道:“娘还是去跟爹相认,好好对爹,他真的好可怜,好可怜。”
说完,身形一闪,飘然而出,留下婆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