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清辉淌过雕花窗棂的缠枝莲纹,丝丝缕缕,静静漫进吕府后院最宽敞奢华的卧房里。
地龙烧得旺,赤铜炉壁暖得发烫,将初冬的砭骨寒意挡在门外。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韩小莹鬓边的栀子香、穆念慈袖间的兰芷香,清雅得让人沉醉。
赵志敬刚收了功,《九阴真经》的阴柔诡谲与《九阳神功》的至阳刚烈在丹田内交融盘旋,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未干透。他仅着一袭月白中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宽大床榻上,左臂弯里偎着韩小莹,右臂间靠着穆念慈,两人都只穿了层蝉翼似的寝衣,温香软玉,萦绕身侧。
红烛摇曳,烛花噼啪轻爆,将三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那帐幔绣着百子千孙图,丝线流光溢彩,本该是旖旎到了骨子里的时刻。
可赵志敬偏生敏锐,指尖触到的温软身子,竟不如往日那般全然放松。
韩小莹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穆念慈更甚,小脸埋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小手却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指尖凉得像揣了块冰。
“怎么了?”
赵志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刚运功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字字清晰。他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穆念慈发凉的指尖,“可是白日里听到了什么闲话,扰了心神?”
韩小莹睫毛颤得更厉害,缓缓睁开眼。烛火跳在她眸子里,明明灭灭,却掩不住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她轻轻挣开些,半坐起身,肩头的锦被簌簌滑落,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肩颈,线条优美得惊心动魄。
穆念慈也抬起头,清丽的小脸煞白,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嘴唇嗫嚅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敬哥哥……”韩小莹咬了咬下唇,贝齿将唇瓣咬得泛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这几日,府里看着平静,可外间……风声越来越紧了。我与念慈妹妹虽足不出户,也难免从下人口中,或是我以前那些……江湖渠道,听到些传闻。”
穆念慈连忙点头,细若蚊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补充道:“外面都说……都说敬哥哥你……挟持朝廷命官,窃据襄阳州府,形同造反……是……是‘国贼’……”
“国贼”二字出口,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圈唰地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赵志敬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们还说,你以后会被写进史书,遗臭万年……我,我好怕……”
韩小莹伸手,紧紧握住穆念慈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支撑。她抬眼望向赵志敬,眸子里的忧色更浓,语气也凝重得像坠了铅:“敬哥哥,我知道你武功盖世,那些江湖闲言碎语,你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可此番不同以往!”
“江湖厮杀,打打杀杀,终究是武林中事,闹不到天翻地覆。可你控制襄阳,插手军政要务,这是实实在在触碰了朝廷的底线,是公然与整个大宋为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切中要害:“眼下朝廷或许因蒙古压境、内忧外患,暂时按兵不动。可一旦龙颜震怒,调集数十万大军前来围剿……即便你能仗着绝世武功来去自如,可这襄阳城,权力帮的基业,还有……我们,又当如何?难道真要落个‘反贼’的骂名,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唾骂,连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房间里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干,地龙的热气再盛,也驱散不了那股无形的压力。空气凝滞得厉害,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
赵志敬却没恼,反而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半分被质疑的不悦。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淡的笑,伸出双臂,将两女重新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将她们牢牢圈在怀里。
“小莹,念慈,”他声音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指尖还轻轻拍着两女的后背安抚,“你们可知,这世间最无用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两女一怔,茫然地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赵志敬微微敛眸,眼底的光淡了几分,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感慨,语气慢下来,一字一句都带着熨帖人心的笃定:“一是庸人的赞美,二是愚者的唾骂。”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帐幔,穿透了屋顶的瓦片,望向了无边无际的夜空。他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眉宇间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像是早已习惯了世人的误解:“世人笑我、骂我、畏我、憎我,于我而言,不过如同耳畔的清风,天边的流云,拂过便散,何须挂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两女脸上,眉峰微挑,指尖轻轻捏了捏韩小莹的下巴,又揉了揉穆念慈的发顶,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担心我遗臭万年?担心子孙后代蒙羞?”
他轻笑摇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压下了满腔的无奈,语气里带着一种超然的笃定:“青史斑驳,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千百年后,谁还记得今日宋廷之上,那些蝇营狗苟、碌碌无为的衮衮诸公?谁还会在意吕文德那等庸碌肥硕、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蠹虫?”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傲然:“这大宋朝廷,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君臣昏聩,文恬武嬉,贪腐横行,边防松弛!他们躲在临安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夜夜笙歌,可曾真正关心过北方边境百姓的死活?可曾想过蒙古铁蹄一旦南下,中原大地会是何等的尸山血海,神州陆沉?!”
“吕文德守襄阳?哼!”
赵志敬冷哼一声,胸腔里翻涌着不屑,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除了会刮地皮、养小妾、向朝廷虚报战功报平安,还会什么?若将襄阳继续交在此等庸才之手,一旦蒙古兵锋南指,此城不过是块朽木,必成齑粉!城中数十万军民,届时皆为鱼肉,任人宰割!”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两女搂得更紧,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燃着两簇灼灼的火焰,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炽热,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激昂,字字铿锵,仿佛有千钧之力:“我赵志敬,身负绝世武学,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坐视不理,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两女,指尖攥得发白,像是在压抑着满腔的悲愤与壮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显情真意切:“世人只看到我赵志敬占据襄阳,以为我贪图权势,享乐无边。他们哪里懂得我的苦心,我的担当!”
“襄阳是什么?是抵御北虏南下的咽喉锁钥!是万千汉家百姓的最后屏障!”赵志敬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猛地坐直身子,周身的气场陡然散开,连烛火都跟着晃了晃,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悲壮而崇高的使命感:“我握此城,非为割据称王,享那区区一城之富贵!我是要以此城为基,整军经武,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广纳贤才!我要将襄阳,真正打造成一座铜墙铁壁,让蒙古铁骑来一次,便撞得头破血流!”
“不错!今后我赵志敬,将首当其冲,直面蒙古兵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拍了一下床榻,震得锦被都抖了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置身于那硝烟弥漫的城头,寒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我将站在城头,与将士们共饮风雪,同抗胡虏!他们要叩关,要南下,便先踏过我赵志敬的尸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激昂得让人热血沸腾,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红意,像是被自己的壮志与决心所打动,又像是在为那些即将受难的百姓而心痛:“我所做一切,或许今日被庸人误解,被朝廷污为叛逆。但我要救的,是城后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是这传承千年的华夏衣冠,文明薪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预言感,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像是在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誓言:“当世人骂我叛贼时,后人翻阅史册,会看到在宋廷昏聩、边将无能、山河飘摇之际,有一个叫赵志敬的人,以一己之‘逆行’,独擎危局,守住了襄阳,庇佑了生民,延缓了神州陆沉!”
“他们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心系家国、于黑暗中独行、挽狂澜于既倒的侠之大者!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韩小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穆念慈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恳切与深情:“而我,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这身武功,对得起这腔热血,对得起……你们对我的信任与深情!”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
赵志敬的眼底翻涌着豪情与悲壮,将自己控制襄阳的野心,彻底包装成了一幅“忍辱负重”“勇担大任”“为国为民”的英雄画卷。
韩小莹和穆念慈听得呆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掉。
她们怔怔地望着赵志敬,望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傲然、决绝,以及一丝仿佛背负了整个民族命运的沉重与悲悯的神情,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是啊!她们的敬哥哥,武功绝世,心高气傲,怎么会仅仅为了贪图权势享乐,便行此险着?
他一定是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深远危机,承担了常人不敢承担的沉重责任!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庸人鼠目寸光,无法理解英雄胸怀的诋毁罢了!
想到赵志敬描述中,未来那硝烟弥漫的战场,想到他独自站在城头,以一己之力迎击蒙古大军的孤傲身影,两女心中原有的担忧和恐惧,瞬间被汹涌澎湃的心疼、崇拜与爱意淹没。
韩小莹眼中泛起水光,越积越多,终于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赵志敬的脸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敬哥哥……我……我不该怀疑你。原来你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这么重的担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穆念慈更是泪如雨下,猛地扑进赵志敬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哭得肝肠寸断:“敬哥哥,是念慈错了!是念慈糊涂!不该听信那些人的坏话!你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念慈不怕被人骂,念慈要一直陪着你,守着你!你要救天下人,念慈就帮你救!”
赵志敬低头,薄唇轻轻吻去韩小莹眼角的泪,又抬手,温柔地轻抚着穆念慈的秀发,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傻话。这些事,本不该让你们担忧。我只愿你们在我身边,平安喜乐便好。外面的风雨,自有我去抵挡。”
“不!”
韩小莹猛地摇头,眸子里闪过昔日“越女剑”的凌厉决绝,她攥紧了拳头,字字坚定:“既跟了你,你的担子,便是我的担子!你要守襄阳,我便与你同守!我的剑,还能杀人!”
穆念慈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用力点头:“我也要学更厉害的功夫,帮敬哥哥守襄阳!”
心中的块垒尽数散去,感动与爱意如潮水般将两女淹没。她们看向赵志敬的眼神,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全然的信赖、深刻的理解,以及更加炽烈的痴恋。
英雄的孤独,霸主的胸怀,情人的温柔,此刻在赵志敬身上交织,凝成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烛火不知何时被窗缝钻进来的微风拂动,帐幔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赵志敬感受着怀中两具温软娇躯毫不掩饰的依恋与火热,鼻息间萦绕着两女发间的馨香,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得计的幽光——那光里藏着睥睨天下的野心,藏着将万物玩弄于股掌的算计,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更深的欲念取代。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弹,便将床头的红烛弹灭。
“夜深了,那些烦心事,明日再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占有,低沉悦耳,尾音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现在,我只想好好陪陪我的两位女英雄……”
话音落,他的手掌缓缓抚过韩小莹光滑的脊背,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穆念慈更是被他搂得紧紧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先前的恐惧与不安尽数化作了缠绵的依赖。
帐外,月光朦胧,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子声,衬得格外遥远。
帐内的身影渐渐交叠,细碎的呜咽与压抑的喘息取代了之前的忧思,一室旖旎春色,悄然弥漫。
门外的风声,坊间的骂名,朝堂的杀机,都被隔绝在这温柔富贵的囚笼之外。
而囚笼之中,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映着帐外的月色,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这天下,终究会是他赵志敬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