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仿佛有人用钝器敲碎了他的灵魂,又把碎片胡乱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里。剧痛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部位,而是弥漫在每一次试图“思考”的瞬间。他“睁开”眼——或者说,试图驱动这个身体原本用于视觉的器官——映入眼帘的,是几片灰蒙蒙的、枝叶交错的天空。
冷。饿。痛。
这三个信号异常强烈地冲击着他残存的感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这具身体传来的原始信号,翻译成自己能够理解的信息。
“载体状态:濒危。能量储备接近枯竭。多处软组织损伤,左侧第三肋骨疑似骨裂……”
他尝试调动那浩瀚如星海的巫师知识库,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沉寂,以及灵魂深处被撕裂后的空洞回响。力量……消失了。不是被封印,而是如同被暴力抹除。仅存的,是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神本源,以及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知识记忆。
他动了动手指——一种僵硬而陌生的触感。这身体,太弱了。
“我是林恩,三级巫师。现处于……未知位面,载体为一名刚死亡的本地少年土着。”
理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初醒时的迷茫与撕裂般的痛楚。他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定义为一个极待解析的“异常现象”。首要任务:生存。其次,收集数据。
他支撑着坐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身处一片稀疏的山林,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某种……惰性能量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某种微弱的、与元素能量截然不同的粒子,随着呼吸渗入身体。
“未知能量场,暂定名‘灵气’。浓度……极低。活性……惰性。”
他无视了身体的抗议,开始系统性地收集环境参数。视线扫过周围的树木、岩石、土壤。他抓起一把泥土,用手指捻开,观察其成分和湿度。摘下一片身旁锯齿状叶片的植物,用牙齿轻轻咬破叶缘,感受其汁液的成分和微乎其微的能量反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饥饿感如同野兽,啃噬着他的胃囊。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就是死于这漫长的饥饿。
必须补充能量。
他捡起一块边缘较为锋利的石片,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粗陋得令人发指的工具。他靠着树干喘息,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如同撒开一张无形的网,感知着周围数米范围内的动静。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懵懂地跳进了他的感知范围。
机会。
他没有体力去追逐。只能等待。当那只野兔靠近到一定距离时,他将凝聚起的一丝微弱精神力,如同细针般刺向野兔的头部。
野兔猛地一僵,停止了动作。
林恩蹒跚着走过去,捡起石块,精准地击碎了它的头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馀的情绪。
他席地而坐,用那简陋的石片,开始解剖。剥皮,去内脏,分离肌肉与骨骼。他的动作稳定得不象一个濒死之人,更象在进行一场严谨的解剖实验。石片划过皮毛和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肌肉纤维结构……与已知位面哺乳类生物相似度873。能量承载组织……未发现明显特异点。能量存储……集中于血肉,含量极低。”
完成初步分析,他毫不尤豫地将带着血丝的兔肉塞进嘴里。生肉的腥膻味冲击着味蕾,胃部一阵痉孪。他强迫自己缓慢而充分地咀嚼,分析着其中可怜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以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伴随血肉被消化而释放出的微弱灵气粒子。
“能量转化效率……低下。但可维持基本生命活动。”
他吃掉了大半只兔子,感觉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暖意。体力略有回升,但灵魂的虚弱感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喘息,由远及近。
林恩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如同融入了环境的岩石。精神力如同触角般悄然延伸出去——一个生命体,能量反应微弱,体型中等,移动方式……双足行走。本土智慧生物?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里紧握着那块沾血的石片,眼神平静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背着药篓、手持柴刀的老者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面容黝黑,布满了风霜的刻痕,身上的粗布衣服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老猎户张山今天运气不错,采到了几株年份尚可的止血草。正准备下山,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警剔地握紧柴刀,循着气味走来,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场景。
一个衣衫褴缕、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缩在树下,满手是血,身旁是撕扯得不成样子的野兔残骸。少年的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但那双眼睛……张山心里咯噔一下。那不象一个孩子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正静静地打量着他,象是在评估什么。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还弄成这副样子?七玄门后山虽然不算禁地,但寻常人家也不会让半大孩子独自跑到这么深的地方。
“娃子?你……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张山放下柴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蔼些。他注意到少年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料子似乎不象是寻常山民家的。
林恩没有回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处理着接收到的信息:语言,发音方式与已知语系有37相似度,可尝试解析。对方情绪状态……警剔,好奇,夹杂着一丝怜悯。威胁等级……低。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尝试模仿对方的发音:“……水。”
张山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给,慢点喝。”
林恩接过水囊,没有立刻饮用。他先是仔细观察了水囊的材质和构造,然后拔开塞子,小心地嗅了嗅里面的液体成分。确认无毒后,才小口啜饮起来。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借。
张山看着少年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的怪异感更浓了。这娃子,也太……冷静了点。寻常孩子落到这步田地,见到人早就哭爹喊娘了。他这样子,倒象是……象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你家人呢?怎么一个人在山里?是不是遇到野兽了?”张山蹲下身,尽量平视着少年。
林恩抬起眼,目光落在张山脸上,那目光让张山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对方观察的物件。“……不记得了。”他选择了一个最简洁,也最容易引起同情心的回答。记忆缺失,是解释他一切异常行为最合理的借口。
果然,张山脸上掠过一丝同情。不记得了?怕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或者是从哪里逃难来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看着少年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体,叹了口气。终究是个孩子,总不能丢在这里喂狼。
“唉,造孽啊……”张山摇摇头,“走吧,娃子,先跟老汉回山下窝棚里歇歇脚。这山里晚上可不安全。”
林恩沉默地看着张山,快速权衡。跟这个本土智慧生物离开,可以获得暂时的庇护和更多观察机会。风险未知,但留在原地,以这具身体的状况,生存概率极低。
“好。”他简短地回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晃了一下。
张山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触手之处,骨头硌人。这孩子,太瘦了。“慢点儿。”
林恩借着张山的力道站稳,默默收回了那枚一直握在手里的锋利石片。他注意到张山药篓里几株形态特异的植物,大脑自动开始记录、比对数据库……匹配度低,新型草药样本。
张山背着药篓,一手拿着柴刀,一手虚扶着林恩,慢慢往山下走。他心里琢磨着,这娃子来历不明,性子又古怪,带回去会不会惹麻烦?但看着那瘦小的身影,终究是狠不下心肠。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让他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再说。
林恩默默地跟着,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但他的大脑却在高效运转。记录着走过的路径、植被的变化、空气中灵气浓度的细微波动。张山的步态、呼吸频率、偶尔因为路滑而调整重心的小动作,都成了他分析“本土样本”的数据流。
张山的茅屋坐落在山脚下一处相对平坦的避风处,用泥土和木头垒成,顶上铺着茅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角堆着些干柴和狩猎工具,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肉条和草药。
“到了,随便坐。”张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药篓和柴刀放在墙角,转身从一口陶锅里盛出一碗还温着的粟米粥,又掰了半块粗面饼子,递给林恩,“先将就着吃点热的。”
林恩接过碗和饼子,没有立刻吃。他先观察了碗的材质(粗陶),粥的粘稠度和成分(粟米,水,可能含有少量盐分),饼子的硬度与发酵程度。然后,他才象之前吃兔肉一样,仔细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熟食的味道远比生肉容易接受,胃里渐渐有了暖意。
张山坐在一旁的小木墩上,拿出烟袋锅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安静吃东西的少年,心里的疑惑却没减少。这娃子吃东西的样子,也太……规矩了?不象饿极了狼吞虎咽,倒象是在完成某种程序。
“慢点吃,锅里还有。”张山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林恩抬起头,看了张山一眼,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感谢是必要的,但他更倾向于用观察和未来的数据回报来体现。言语,在这种情境下显得苍白且低效。
吃完东西,林恩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扫过整个茅屋。内部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几个木墩,以及堆放在屋角的各类杂物。他的视线在其中几株晾晒着的草药上停留了片刻,大脑飞速调取着之前记录的数据,进行初步比对分析。药性推测:镇痛?消炎?能量反应微弱。
张山收拾了碗筷,又给林恩倒了碗清水。“今晚你就睡那边草铺上吧。”他指了指屋里一侧用干草铺就的简陋床铺,“明天……明天再看咋办。”
夜色渐深,茅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张山忙活了一天,很快就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发出了鼾声。
林恩躺在干燥却粗糙的草铺上,身下的稻草硌得他很不舒服。灵魂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他尝试着进行最基础的巫师冥想法,试图引导空气中那些惰性的灵气粒子。
刚一尝试,灵魂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那些灵气粒子如同滑腻的游鱼,完全不受他精神力的引导,甚至隐隐产生排斥。
“冥想法无效。能量属性不兼容,强行引导会导致灵魂损伤加剧。”
他立刻停止了尝试。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月光从茅屋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林恩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黑暗。肉身脆弱得不堪一击,能量环境陌生而充满惰性,灵魂受损严重……困境重重。
但这一切,并没有让他感到绝望。困境,只是需要更多变量和参数的复杂课题。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恢复了清明与锐利,那是属于三级巫师的、洞悉规则本质的目光。
“物理规则……能量规则……生存规则……”他无声地低语,每一个词都象是一个待解的公式,“任何世界,其底层逻辑必然存在可被认知的内在一致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尽管这具陌生的手指还显得有些笨拙。指尖触碰到白天随手采集、一直捏在手里的一片草叶。草叶边缘有些毛糙,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能量残留。
“第一步,活下去,修复载体。”
“第二步,理解并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的目光穿透茅屋的缝隙,投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漆黑深邃的山林。那里,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也必然蕴藏着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那片被他捻动的草叶,在指尖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