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族的边界在飞舟下方迅速后退,那些苍翠的、高耸的巨树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地貌在变化,颜色从浓郁的绿转为偏黄的褐,空气里的草木清气也淡了,多了些尘土和岩石的气息。
温天仁站在飞舟前端,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前方地平线,那里还什么都看不见,但神识已经能捕捉到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秩序波动——那是人族领地特有的、大量修士聚集形成的灵力场。
林恩在船舱里整理资料。
他把从蜉蝣族遗迹获得的虫巫秘术、从夜叉族解析的血魂契约样本、还有木族生命共鸣的相关数据,全部录入真理之书,同时制作了多个备份,封存在不同的存储水晶里。做研究的人都有这种习惯——重要的数据必须多重备份,以防意外。
整理完,他走出船舱,站到温天仁身边。
飞舟不算大,只有三丈长,船舱只能容两人并排躺下。船体是用木族特有的“轻灵木”打造的,表面刻着基础的浮空和加速符文,速度一般,但胜在稳定。
林恩看了看温天仁紧绷的侧脸,没说话,只是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工具,开始改造飞舟。
他在船尾加装了两组流线型的银色翼板,翼板表面刻着风系巫术的减阻符文。又在船头嵌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破空晶石”,晶石能轻微扭曲前方的空气,进一步降低阻力。最后,他在船舱顶部布置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阵法内核用的不是灵石,是从木族换来的“祖树心叶”——木黎临别时硬塞给他的,说是信物,也是谢礼。
心叶只有巴掌大,翠绿欲滴,叶脉里流淌着浓郁的生命力。林恩将它嵌入阵眼时,整个飞舟微微一震,船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速度骤然提升了三成。
温天仁回过头:“你连飞舟都要优化?”
“效率问题。”林恩收起工具,“原本的速度要十天才能到天渊城,现在七天就够了。省下的三天,可以做更多事。”
“比如?”
“比如研究血魂大尊在人族可能的潜伏方式。”林恩在船舱旁坐下,取出一卷空白阵图铺开,“根据轨迹分析,那缕备用意识是在二十天前潜入人族领地的。二十天,足够它做很多事——寄生某个修士,混入某个宗门,甚至在天渊城里埋下暗桩。”
他的手指在阵图上快速勾画,画出天渊城的简略布局图。图是根据木族和赫连商盟提供的情报拼凑的,不算精确,但大概轮廓没错。
天渊城是风元大陆人族最大的据点,位于人族领地的东部边境,背靠“天渊”这道天然屏障。城池呈环形结构,分内外三层:外城是低阶修士和凡人混居区,中城是各大宗门商铺和交易区,内城是城主府和内核宗门驻地。整座城池常年笼罩在防御大阵下,据说那阵法能硬抗大乘期修士三次全力攻击。
“血魂大尊的备用意识会选择哪里?”林恩自语,指尖在天渊城地图上划过几个局域,“寄生体需要隐蔽,又要方便获取情报和资源。外城太乱,容易被发现;内城太严,难以渗透。最可能是中城——鱼龙混杂,流动量大,适合隐藏。”
他顿了顿,看向温天仁:“你对天渊城熟悉吗?”
温天仁沉默片刻,摇头:“两百年前,天渊城还没建起来。那时候人族在风元大陆的据点叫‘归元城’,比现在小得多。我被六道掳走时,天渊城才开始规划。”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恩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象是埋在深水下的暗流。
“想回去看看吗?”林恩问。
“看什么?”温天仁扯了扯嘴角,“看我当年住的地方还在不在?看我认识的人还活着几个?还是看有没有人记得圣魔岛逃出来的‘温天仁’?”
他转身,背靠船舷,仰头看着天空。灵界的天空永远有三轮月亮,此刻是白天,月亮淡得象水印,但轮廓还在。
“林恩。”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恩。”
“如果……如果回到人族后,有人要杀我,你会怎么办?”
林恩抬眼看他:“谁要杀你?”
“可能很多人。”温天仁说,“我修的是星魔功法,半人半魔,在人族眼里就是异类。我当年是圣魔岛的‘魔子’,虽然是被掳去的,但没人会信。还有六道极圣——那老鬼在人族肯定留了眼线,一旦知道我回去,不会放过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象浸了冰。
林恩放下阵图,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林恩的银灰色瞳孔里映着温天仁的脸,温天仁的深紫色瞳孔里映着林恩的脸。
“听着。”林恩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第一,你修的是我改良过的《星魔共生诀》,根基扎实,隐患已除,不是什么邪功。第二,圣魔岛的过去,如果有人问,就说你逃出来了,遇上我,改邪归正。第三——”
他停顿一下,伸手按住温天仁的肩膀。
“六道极圣要是敢来,我就把他拆了,一块块研究,看看魔界大乘的生理结构和普通修士有什么区别。”
温天仁愣住了。
然后他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你……”他边笑边摇头,“你真是……”
“真是怎么样?”林恩挑眉。
“真是个疯子。”温天仁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某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林恩收回手,重新拿起阵图:“疯子才能理解疯子。血魂大尊是疯子,我们也是。疯子对付疯子,正好。”
飞舟继续向东。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轮流操控飞舟,节省灵力。温天仁负责白天,林恩负责夜晚——巫师的夜间感知比修士更敏锐,适合值守。
白天飞行时,温天仁会跟林恩讲一些他记忆里人族的事。两百年前的人族,在风元大陆还只是中等偏下的种族,占据的领地不大,修士整体实力也不强。那时候常受周边种族欺压,夜叉族、影族都来打过秋风。
“所以后来建了天渊城。”温天仁说,“靠着天渊天险,布置超级大阵,才站稳脚跟。我听说现在的天渊城是人族在灵界的三大据点之一,城主是位合体后期的大修士,叫什么……明尊?”
林恩手里的笔顿了顿。
明尊。这个名字他在赫连商盟的情报里见过,是商盟在风元大陆的负责人,持有玄天之宝“银韵天书”和禁元古灯,后来还策划了灭仙阵对抗真仙马良。
如果天渊城的城主真是明尊,那事情就复杂了。
一个能策划灭仙阵、集成韩立等顶级大乘的人物,绝对不是简单角色。血魂大尊的备用意识选择潜入天渊城,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有恃无恐。
“到了天渊城,我们低调行事。”林恩说,“先找到备用意识的踪迹,再决定下一步。尽量不要和城主府起冲突。”
温天仁点头:“我知道。”
第三天傍晚,飞舟进入人族领地的外围。
地貌彻底变了。丘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平原上能看到整齐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村落里的房屋多是木石结构,炊烟袅袅升起,有凡人在田间劳作,也有低阶修士御器飞过。
温天仁看着那些村落,很久没说话。
林恩也没打扰他。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入夜后,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谷降落,休整一晚。林恩布下隐匿阵法,温天仁检查飞舟的状态——连续飞行三天,飞舟的符文有些磨损,需要修补。
修补完,两人坐在篝火旁。
火是普通的火,林恩用巫术点燃的,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有点光。灵界的夜晚很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灵气沉寂带来的阴寒。
温天仁从储物戒里取出两坛酒。酒是木族送的,用灵果酿造,味道清甜,后劲不小。
“喝点?”他递一坛给林恩。
林恩接过,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带着果香和微辣,胃里升起暖意。
温天仁也喝了一大口,然后盯着篝火,忽然说:“我娘是凡人。”
林恩转头看他。
“我爹是修士,筑基期,在个小宗门当外门执事。”温天仁的声音很平,象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十岁时测出灵根不错,爹就把我送到宗门培养。娘留在村里,说等我出息了接她享福。”
他顿了顿,又喝一口酒。
“后来我筑基了,回家接她。村里人说,娘三年前就病死了,爹早就续弦了,新夫人生了个儿子,也有灵根。我去找我爹,他看着我,眼神象看陌生人,说‘你既然筑基了,就好好在宗门修炼,家里的事别管了’。”
温天仁笑了,笑声很淡:“那天我才明白,修士和凡人,终究是两个世界。血脉亲情,抵不过长生大道的诱惑。”
林恩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拿着酒坛的手。
温天仁的手指冰凉。
“后来我结丹了,在宗门里也算个人物。”他继续说,“再后来,被六道极圣掳走,去了圣魔岛。那时候我想,也好,反正人族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转头看向林恩:“遇见你之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死在圣魔岛,要么修魔功修到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林恩的手指收紧。
“现在呢?”他问。
“现在?”温天仁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空坛子扔进篝火,火苗窜起老高,“现在我想活着,活得久一点,看看你能把这个世界的规则研究到什么地步,也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林恩松开手,也喝光了自己的酒。
“那就活着。”他说,“谁敢让你死,我就先弄死谁。”
第四天清晨,飞舟再次升空。
越往东,人烟越密集。开始出现小型城镇,城镇上空有修士巡逻。林恩操控飞舟绕开所有城镇,贴着荒野飞行,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第五天午后,地平在线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
那是一座城。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黑曜石般的材质筑成,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阵法纹路。城墙向左右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象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山脉。城墙上每隔百丈就有一座塔楼,塔楼顶端悬浮着光球,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天渊城。
温天仁站在飞舟前端,望着那座城,瞳孔深处映着城墙的金色纹路。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船舷。
林恩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
从远处看,天渊城象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安静,威严,深不可测。城池上空笼罩着半透明的光罩,那是护城大阵,光罩表面偶尔流过复杂的符文,一闪即逝。
“进城需要身份凭证。”林恩说,“木族给的信物可能有用,但不能确保。我们最好伪装一下。”
他取出两件灰色斗篷,斗篷内衬绣着隐匿气息的巫术符文。两人披上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飞舟在距离城墙十里处降落。
前方已经能看到城门——不是普通的城门,是一座高达三十丈的、由阵法构成的“光门”。光门两侧有身穿统一制式甲胄的修士守卫,守卫的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为首的甚至达到了化神期。
进城的人排成长队,挨个接受检查。有人出示令牌,有人缴纳灵石,也有人被拦下盘问。
林恩和温天仁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他们时,守卫抬眼看了看两人,眉头微皱——斗篷上的隐匿符文起了作用,守卫看不出他们的具体修为,但能感觉到不是普通人。
“身份。”守卫开口。
林恩取出木黎给的祖树心叶。心叶翠绿,生命力浓郁,一拿出来就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守卫接过心叶,仔细检查,脸色缓和了些:“木族信物。来天渊城何事?”
“访友。”林恩说。
“友人是哪位?”
林恩报了一个名字——赫连商盟在木族分部的负责人,也是之前和木族交易时接触过的。他记得那人说过,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到天渊城的商盟分部找他。
守卫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点点头,将心叶还回来,又看向温天仁:“这位呢?”
“我的道侣。”林恩说。
守卫没多问,挥挥手放行。
两人穿过光门。
门内的景象壑然开朗。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两侧楼阁林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街上行人如织,修士、凡人、甚至能看到几个其他种族的身影——精灵族的尖耳,矮人族的矮壮,都披着斗篷,低调穿行。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灵草的清香、丹药的焦苦、铁器的锈味、食物的油烟,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庞大城市的喧嚣和活力。
温天仁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很久没动。
林恩也没催他。
直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旁边经过,吆喝着“灵果糖葫芦,一枚灵石三串”,温天仁才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向林恩,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点笑。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
林恩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行人衣饰、空中偶尔飞过的传讯符光——他在收集数据,构建天渊城的初步模型。
温天仁则看着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人族面孔,看着街边玩耍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匆匆走过的修士,眼神复杂。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林恩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真理之书在识海里发出极其细微的警报。
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针对整片局域——空气中,漂浮着一缕极其稀薄的、几乎消散的暗红色能量残迹。
残迹很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而且残迹的能量特征,和血魂大尊备用意识的一模一样。
林恩缓缓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一座高达九层的、气势恢宏的建筑矗立着,门匾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赫连商盟。
残迹的源头,指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