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林恩坐在温天仁躺着的软垫旁,右手握着他的手腕监测脉搏,左手托着那面银色圆镜。镜面已经关闭了远程影象传输,现在显示的是从木族节点传来的那组异常波动数据。
数据很复杂。
不是单一频率,是多重波段的叠加,象一首古老乐章的和声。林恩将数据导入真理之书,书页在意识中自动翻开,银色的文本如流水般滚动,开始解析。
他同时分心二用——每隔三十息,就要检查一次温天仁的状态,调整输入他体内的温养药力。这个频率很精确,是计算过的最佳间隔,能最大化药效吸收,同时不给虚弱的身体造成负担。
温天仁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云崖给的青木还元丹确实有效,林恩能感觉到他丹田内那片破碎元婴的周围,开始有微弱但稳定的生机在滋生。像烧焦的土地上,冒出了第一颗嫩芽。
很慢,但至少有了希望。
林恩收回注意力,专注看向镜面。
真理之书完成了初步解析。
那组异常波动被分解成七十二个基础频率分量,每个分量都带着独特的“韵律”。林恩一眼就认出,那不是自然产生的能量波动,也不是血魂那种充满恶意和腐蚀性的意识碎片。
这是一种……语言。
或者说,是某种高度抽象化的信息编码方式。
林恩调出数据库里存储的上古符文样本进行对比。他的数据库很全,从人界到灵界,从巫师世界到修仙文明,记录了超过三千种已知的能量编码体系。
但没有一个能完全匹配。
最接近的是三组数据:一组来自广寒界遗迹中发现的真仙符文残篇,一组来自天渊城藏书阁最深处封存的“上古契约文本”拓片,还有一组……来自他自己。
来自真理之书记录的,巫师世界鼎盛时期,那些传奇巫师用来沟通世界法则的“规则密语”。
三组数据各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相似度。
这意味着,木族节点深处发现的这个意识波动,使用的编码体系同时具备了真仙符文、上古契约和规则密语的某些特征。
林恩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有了一个猜测,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为了验证,他需要更多数据。
“木黎长老。”林恩激活远程传讯,“能再深入探测节点内核吗?我需要那个异常波动更详细的样本,持续时间至少三十息,采样频率提到最高。”
镜面中浮现出木黎有些疲惫但依然坚毅的脸。
“可以,但风险很大。”木黎说,“中断器虽然稳定了节点,但那个波动源头在节点最深处,探测过程中可能会刺激血魂意识。”
“我知道。”林恩说,“所以我要你这样做——先用三重隔离阵法包裹探测法器,隔绝一切能量外泄。探测时间控制在二十息,一旦检测到血魂意识苏醒迹象,立刻终止。”
“好。”木黎点头,“给我一炷香时间准备。”
传讯切断。
林恩趁这个间隙,起身检查温天仁的状态。
脉搏稳定在每分钟四十二次,比正常人慢,但符合重伤修士的特征。呼吸深度增加了百分之三,是好迹象。他取出另一瓶温养药液,小心喂了半瓶。
喂药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温天仁的唇角。
那里之前被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显眼。林恩盯着看了两秒,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小盒淡青色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是凉的,带着草木清香。
昏迷中的温天仁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醒。
林恩收回手,重新坐回镜面前。
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墨离走了进来。他换了身衣服,还是商盟制式的深蓝长袍,但袖口和领口的银线云纹更复杂了些,代表他的权限又提升了一级——显然,成功协助林恩完成中断器部署,让他在商盟内部的评价水涨船高。
“木族那边情况稳定了。”墨离说,“其他五个节点的中断器也都成功激活。海王族、飞灵族、天鸣族、角蚩族分支、还有雷鸣大陆的一个中小种族联盟,都已经确认收到设备并开始运行。从目前传回的数据看,整体共振干扰效率达到预期百分之七十八。”
林恩点头,这是好消息。
“但代价不小。”墨离走到软榻边,看了一眼昏迷的温天仁,“商盟动用了六块虚空结晶,开启了六次跨大陆紧急传送,消耗的灵石折算成上品灵石,大概在九十万左右。这还不算人力成本和后续维护。”
他顿了顿:“所以林客卿,你现在发现的这个‘异常波动’,最好真的有什么特别价值。商盟高层已经开始有人质疑,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血魂危机,投入这么多资源是否值得。”
林恩听懂了弦外之音。
商盟是商业组织,不是慈善机构。他们可以为了潜在利益投资,但需要看到回报——或者至少,看到避免更大损失的希望。
“这个波动,可能就是回报。”林恩说,“等我拿到更多数据,验证一个猜测。如果猜测正确,我们对抗血魂的策略可能需要彻底调整。”
墨离的镜片亮了一下:“调整?”
“血魂可能不只是一个需要消灭的敌人。”林恩看着镜面,“它可能还是一个……牢笼。囚禁着某种更古老、更重要的东西。”
墨离沉默了几秒。
“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最后说,“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这时,镜面亮起。
木黎的脸重新出现,背景是一处深邃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能量团,那就是血魂分魂的封印节点。节点周围环绕着三层淡绿色的光罩——木族的隔离阵法。
“准备就绪。”木黎说,“探测法器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始。”
“开始。”林恩说。
画面中,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从阵法外围缓缓伸向节点内核。探针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隔离符文,每前进一寸,周围的暗红能量就剧烈波动一次,像被惊扰的毒蛇。
五寸。
十寸。
十五寸。
探针触及节点表面的瞬间,整个洞穴震动起来。
暗红能量疯狂翻涌,凝聚成无数触须状的结构,试图缠住探针。但三层隔离阵法同时亮起,淡绿色的光幕将触须挡在外面。
探针继续深入。
穿透节点外壳,进入内部。
镜面分成了两个画面——左边是洞穴全景,右边是探针传回的节点内部影象。
内部是一片暗红色的混沌,无数意识碎片在其中沉浮、尖叫、互相撕咬。那是血魂分魂被封印千年后产生的疯狂和怨念,纯粹的精神污染。
探针在混沌中穿行。
二十息时间很短,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息都象一年那么漫长。
第十八息,探针终于抵达了节点最深处。
那里,暗红混沌的中心,悬浮着一团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光团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破碎的琉璃。但就是从这团光中,散发出了那种古老的、纯净的、带着规则韵律的波动。
探针锁定光团,开始全力采样。
第十九息。
血魂意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暗红混沌突然狂暴,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冲击隔离阵法。三层光罩剧烈波动,最外层开始出现裂纹。
“林客卿,撑不住了!”木黎喊道,“阵法最多再坚持三息!”
“再坚持两息!”林恩紧盯着采样进度条,“还差最后百分之五!”
第二十息。
探针完成采样,开始回收。
但血魂意识已经彻底暴走。一只由暗红能量凝聚成的巨大手掌从混沌中伸出,抓向探针。手掌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撤!”林恩喝道。
木黎咬牙,引爆了预先布置在探针上的自毁符文。
轰!
探针炸开,银色的规则碎片四散,暂时干扰了血魂手掌的追击。趁这个机会,木黎带着探测法器全速退出洞穴,同时引爆了洞穴入口的封印符——将整个节点暂时封死在里面。
镜面中,木黎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显然消耗不小。
“数据传过来了吗?”他问。
“传过来了。”林恩说,“很完整。木黎长老,你们先休整,我需要时间分析。”
切断远程连接后,林恩立刻将新获取的数据导入真理之书。
这次的数据量是之前的十倍。
真理之书的书页疯狂翻动,银色的文本如瀑布般流淌。林恩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解析工作中。他的意识沉浸在那片数据的海洋里,追踪每一条波动的源头,破解每一个编码的含义。
墨离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看得出,林恩进入了某种极度专注的状态——那种状态他只在商盟最顶尖的鉴定大师身上见过,当大师们面对从未见过的绝世珍宝时,就会这样,整个世界都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眼前的谜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静室里只有仪器运转声,和林恩偶尔敲击虚空、留下银色轨迹的声音。那些轨迹是他思维过程的外显,复杂到墨离完全看不懂,只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规则之力。
半个时辰后,林恩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是银灰色的,但此刻那灰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发现了重大真相的激动,是学者面对前所未有谜题时的纯粹兴奋。
“我猜对了。”林恩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那个光团是什么?”墨离问。
“规则守护者。”林恩一字一顿地说,“上古时期,灵界各族为了对抗血魂大尊,不仅布下了封印大阵,还从各个种族中挑选出最强者,以秘法将他们的意识和规则感悟融合,创造出一种特殊的‘意识体’。这些意识体没有实体,纯粹由规则和意志构成,它们被封印在每一个分魂节点深处,作为最后的防线——一旦血魂试图突破封印,它们就会引爆自身的规则结构,与血魂同归于尽。”
墨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说……每个节点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守护者?”
“至少原本应该有。”林恩说,“但从目前的数据看,夜叉族和蜉蝣族的节点已经彻底崩溃,守护者意识可能已经湮灭。木族、海王族、飞灵族、天鸣族、角蚩族分支、雷鸣联盟,这六个节点里应该还存活着守护者,但它们的状态……”
他调出分析结果。
镜面上浮现出六个淡金色光团的影象,每个光团下方都有一行数据:
海王族节点守护者:意识完整度 28,规则结构破损度 71,与血魂意识纠缠度 92。
飞灵族节点守护者:意识完整度 25,规则结构破损度 75,与血魂意识纠缠度 95。
天鸣族节点守护者:意识完整度 19,规则结构破损度 82,与血魂意识纠缠度 97。
角蚩族分支节点守护者:意识完整度 22,规则结构破损度 79,与血魂意识纠缠度 96。
雷鸣联盟节点守护者:意识完整度 27,规则结构破损度 73,与血魂意识纠缠度 93。
墨离看着这些数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它们都在被血魂吞噬。”他说,“意识完整度低于百分之二十,就几乎等于彻底消亡。天鸣族那个,只剩百分之十九了。”
“而且它们和血魂意识纠缠度太高。”林恩说,“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强行摧毁血魂,很可能会连带杀死这些守护者。它们和血魂已经象两棵树长在了一起,根须互相缠绕,砍掉一棵,另一棵也会死。”
静室里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墨离问:“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的原计划是用隔离设备彻底阻断节点能量流动,然后逐个净化血魂意识。但如果这样做会杀死守护者……”
“计划要调整。”林恩说,“我们不能只是毁灭血魂,还要尝试解救这些守护者。它们是上古强者留下的最后遗产,是活着的规则宝库。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镜面上木族守护者的数据波动图。
“——它们一直在抵抗。从数据波动模式看,这些守护者即使在意识破碎、被血魂侵蚀的状态下,依然在持续输出规则之力,对抗血魂的腐蚀。一千年,它们抵抗了一千年。如果没有它们,血魂封印可能早就崩溃了。”
墨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解救它们,难度有多大?”他最后问。
“极大。”林恩实话实说,“需要极其精密的意识剥离技术,需要能够稳定规则结构的特殊环境,需要大量稀有材料来构建意识载体。而且成功率……以我目前的能力,乐观估计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失败的话呢?”
“守护者意识彻底湮灭,血魂意识可能因为失去对抗而加速苏醒,节点提前崩溃。”林恩说,“这是赌注。”
墨离走到静室窗边,望向外面天渊城的夜景。城池灯火通明,街道上修士来来往往,茶馆酒楼里传出喧闹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这些人不知道,地下深处埋着怎样的定时炸弹。
也不知道,有一群上古的英灵,在黑暗中为他们抵抗了一千年。
“商盟会支持你。”墨离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铄着决断,“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技术支持,列清单。我会以最高优先级协调。这不是商业投资了,这是……该做的事。”
林恩点头。
他重新看向镜面,凝视着数据流中那六个淡金色光团的影象。
其中一个光团的波动突然增强了一瞬,传出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流。
真理之书自动捕捉并翻译:
“……后来者……感谢……但不必……拯救……完成……使命……封印……不能破……”
是木族节点的守护者。
它察觉到了外界的探测,用最后的力量传递了这样的信息。
林恩握紧了拳头。
“不。”他低声说,象是对守护者说,也象是对自己说,“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我们的事了。”
他抬头看向墨离。
“调整计划。我要设计一套意识剥离和稳定方案。血魂不仅是毁灭对象,更是囚禁守护者的牢笼——而我们要做的,是打开牢笼,救出里面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