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涡礁的海面象一锅煮过头的浓汤。
不是颜色——颜色还是蓝的,但那蓝色沉甸甸的,粘稠得化不开。阳光照在上面,不是反射,而是被吞噬,光线一触到海面就软绵绵地沉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的灵气浓得呛人,吸一口像吞了满嘴的沙子,颗粒粗糙地在经脉里刮擦。
温天仁站在飞舟船头,星魔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映着下方诡异的海面,映出来的光都是扭曲的。
“海底压力是正常海域的三十倍。”他感受着从下方传来的压迫感,“元婴修士下去,护体灵光撑不过十息。”
“所以得我去。”林恩开始从储物戒里掏东西——不是阵旗阵盘,而是一堆温天仁从未见过的古怪器具:银色的多面体内核,缠绕着发光导线的水晶柱,还有几十枚刻满微缩符文的金属片。
“你布阵眼?”温天仁皱眉,“你的肉身强度——”
“我不下去。”林恩打断他,手里动作不停,“你下去。我要布的‘规则导流巫阵’,阵眼必须用星魔元力激活。你是唯一的人选。”
他把那些器具在地上摊开,手指在空中虚划。银色的能量线条从指尖流出,把器具一件件连接起来,构成一个立体的、不断旋转的模型。
“看这里。”林恩指着模型中心,“海底火山口,火灵脉源头。我要你在火山口边缘布设十二个能量锚点,构成一个正十二面体结构。锚点会主动吸收火灵脉的怨性——就是那种逆反倾向的能量——然后通过这个转换回路。”
模型亮起红色线条,沿着复杂的路径延伸到另一个蓝色局域。
“海水部分,我需要你在三条洋流交汇的内核位置,布设三十六个次级节点。这些节点会捕捉水灵气,和火灵脉转化后的能量混合。”
红蓝线条开始交融,生成淡金色的光流。
“最后一步。”林恩抬头看温天仁,“混合能量达到临界点时,你需要用星魔剑气贯穿整个结构,完成最后的‘桥接’。就象……用一根针把两片快要分离的布料缝在一起。”
温天仁盯着模型看了十息。
“火山口温度多高?”
“表层海水被压制,实际温度应该在八千到一万度之间。但火灵脉被封印三百年,大部分热能转化成了怨性能量,真正的火焰伤害不会太离谱。”
“洋流交汇点的水流速度?”
“每秒三百丈左右。不过能量淤积后,水流实际上变慢了,现在大概每秒五十丈——但还是够把你卷飞。”
温天仁点点头:“时间。”
“锚点和节点布设,我给你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无论完成多少,必须浮上来。我会在海面激活阵法引导,到时候海底的能量场会剧烈变动,你再待下面就是找死。”
“明白。”
温天仁开始脱外袍。不是全脱,只是把宽袖的修士袍换成紧身的黑色劲装——那是林恩用某种妖兽筋膜特制的,抗压抗高温。他把星魔剑绑在背上,腰间挂上一圈储物袋,里面装满了林恩给的器具。
林恩走过来,伸手按在他胸口。银色的能量顺着手掌渗入,在温天仁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相位偏移护盾,能帮你抵消三成水压,还能屏蔽部分能量波动——下去后那些淤积的灵能可能会产生幻象,别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
“那你呢?”温天仁抓住他的手腕,“你在海面上激活阵法,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
“敖钦答应不干预。”林恩说,“但他肯定在看着。如果真有人捣乱……我相信那位大乘长老比我们更不想让这里彻底崩溃。”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拍了拍温天仁的肩膀。
“小心点。样本可以不要,数据可以再采,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温天仁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纵身跃入那片粘稠的蓝。
海底是另一个世界。
下潜十丈,光线就消失了。温天仁睁开灵目——林恩特制的灵目术,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捕捉能量流动。他看到的世界由红蓝两色构成:红色是火灵脉,像地下蛰伏的血管,在海底岩层里愤怒地搏动;蓝色是水灵气,厚重得象凝固的果冻,几乎不再流动。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有相位偏移护盾,他仍然能感觉到那种挤压——仿佛整个海洋的重量都压在了肩膀上。
第一个锚点位置在火山口东南侧。
温天仁游过去。海底的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淀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那是灵气彻底惰化后的残渣。
他取出第一枚银色多面体,按照林恩教的手法,将星魔元力注入内核。多面体亮起紫光,自动悬浮起来,尖端刺入海底岩层。刺入的瞬间,周围的红光猛地一颤——火灵脉察觉到了外来者。
温天仁迅速后撤。
多面体开始工作。它象一根吸管,疯狂抽取着岩层里红色的怨性能量。那些能量在多面体内部旋转、净化,然后通过顶端的传导口释放出来,变成温和的橙黄色光流。
一个锚点完成。
温天仁转身游向第二个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他象深海里的工蚁,在黑暗和高压中精确地执行着林恩的设计。星魔元力在快速消耗,每一次激活锚点都需要他输出三成左右的法力。到第六个锚点时,他开始感到吃力。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不是幻象——至少不全是。
海底的沉淀物下面,有东西在动。起初只是轻微的隆起,后来那些隆起开始伸展,变成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它们有人形,也有兽形,全都是由淤积的灵能构成的怨念集合体。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跟着他。
温天仁布设第七个锚点时,最近的一个轮廓离他只有三丈。它保持着人类的形态,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旋涡。
“滚。”温天仁低声说,星魔剑在背后震动。
轮廓没有滚。它伸出一只手臂——或者说像手臂的东西,指向火山口深处。
那里有光。
不是火灵脉的红光,也不是水灵气的蓝光。是一种温天仁从未见过的、淡青色的光,微弱但纯净,在一片污浊的能量场里象一颗珍珠。
林恩没提过这个。
温天仁尤豫了一瞬。是继续布阵,还是过去看看?
剑鞘震动得更厉害了。星魔剑在预警。
他咬咬牙,转身游向第八个锚点位置。
那些轮廓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
海面上,林恩站在飞舟甲板,面前悬浮着十二个光点——代表温天仁布下的锚点。已经完成九个了,效率比他预计的快。
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检测仪显示的数据不对劲。火灵脉的怨性能量在被抽取,但同时,海底深处有另一种能量在苏醒。那种能量……很古老,很微弱,但本质极高。
“难道是……”林恩快速翻阅客卿令里存储的数据库,“上古灵种?不应该啊,这种淤积环境怎么可能——”
飞舟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风浪——海面平静得象镜子。是下方的能量场在震动,某种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林恩冲到船边,手中的检测仪数值疯狂跳动。
“温天仁!”他对着传讯玉简喊,“还剩几个锚点?”
玉简里传来带着水声的回音:“两个……海底有东西……”
“放弃最后两个!现在立刻上来!快!”
“可是阵法——”
“阵法可以调整!你先——”
话音未落,海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海水分开了。一道直径百丈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里裹挟着暗红色的岩浆和无数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就是温天仁看到的轮廓,它们从海底被抛上来,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嘶鸣。
水柱正中央,一道黑色人影被抛向高空。
温天仁。
他背上还插着几根半透明的能量尖刺——那些轮廓最后的反扑。
林恩想都没想,飞身跃出飞舟。相位巫术激活,他的身影在空中闪铄三次,每一次闪铄都跨越百丈距离,第三次出现时正好接住下坠的温天仁。
“咳咳……”温天仁嘴里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第十一个锚点……布完了……最后一个……在火山口正上方……”
“别说话。”林恩抱着他落回飞舟,手按在他胸口。银色能量涌出,探查伤势——三根肋骨断裂,内脏出血,经脉里侵入了大量的怨性能量。
但星魔元婴还在运转,正在疯狂吞噬那些入侵者。
“死不了……”温天仁抓住他的手,“阵法……还能激活吗?”
林恩抬头看向那道还在喷发的混合水柱。
能量读数已经失控了。火灵脉、水灵气、怨念集合体、还有那种突然苏醒的古老能量……全部搅在一起。
他的计划是温和疏导。
现在只能硬来了。
“能。”林恩把温天仁平放在甲板上,站起身,“你躺好,看我把这场混乱……变成一场烟火。”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拳头大的银色晶体——规则结晶的边角料,原本是留着做研究的。
现在顾不上了。
林恩将结晶抛向高空,双手结出第一百零七道手印。那是他推演了三天、修改了四十多次的最终方案,本来打算在一切都完美就绪时使用的。
但现在,不完美才是常态。
“以星为引,以魔为桥——”他声音压过水柱的轰鸣,“规则导流,开!”
银色晶体炸开。
不是爆炸,是展开。它化作一张复盖整片海域的银色大网,网眼细密,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光。大网下沉,触碰到混合水柱的瞬间,水柱的狂暴能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开始按照某种既定的路径流动。
红蓝两色被强行分离。
红色上升,蓝色下沉。
那些怨念集合体在银网中尖叫着消散——不是被消灭,是被净化,重新变回最本源的灵能。
海底,温天仁布下的十一个锚点同时亮起。它们构成的不再是正十二面体,而是一个残缺但依然有效的结构。星魔元力的痕迹还在,此刻被银网激发,紫黑色的光芒从海底透上来,贯穿红蓝两色的分界。
最后一步。
林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融入银网,给整张网镀上一层淡金。
“水火相济,灵乳自生——”
海面平静了。
不是死寂的平静,是那种风暴过后的、焕然一新的平静。混合水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浮在海面上的淡金色液体。那液体散发着温和但精纯的灵气,每一滴都在发光。
灵涡礁八百里海域,粘稠的蓝色开始褪去。
淤积了三百年的灵能,正在缓缓流动起来。
飞舟甲板上,温天仁撑着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幕。
“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林恩抹掉嘴角的血迹——刚才那口精血伤到了本源,“淤积问题解决了,灵能循环恢复了。但是……”
他指向海面某个位置。
那里,淡金色的灵乳正在汇聚,中央长出了一株幼苗——半透明,泛着青光,叶片上流淌着星光的幼苗。
“那是什么?”温天仁问。
“上古灵种,‘潮音贝’的伴生植物,‘星泪藻’。”林恩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需要最纯净的水火平衡环境才能发芽……灵涡礁淤积三百年,居然在海底藏了一颗种子。”
他顿了顿。
“敖钦让我们解决淤积问题,可没说过这里还藏着这种宝贝。现在它被我们催生出来了……你猜,海王族是会感谢我们,还是觉得我们偷了他们的东西?”
远处天边,一道深蓝色的遁光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大乘修士的气息,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