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灵气还未完全平复,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残留着动荡的馀波。温天仁盘膝坐在阵法中心,周身流淌的星辉正缓慢内敛,炼虚期的气息像初生的星辰,一点点稳固下来。
林恩靠坐在石台边,闭着眼睛调息。胸口银色疤痕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但精神上的疲惫像沉重的沙袋压在意识深处。刚才强行维持规则干扰巫阵,又引导温天仁完成虚化最后一步,消耗远超预期。他需要时间恢复,但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洞府外的防护阵法还在运转,隔绝了绝大多数窥探。但林恩知道,至少有三道合体期的神念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局域——天渊城的长老们,还有那个飞灵族的炫光。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像盘旋在猎物上空的秃鹫。
温天仁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星河流转的虚影一闪而逝。他看向林恩,眉头微皱:“你的状态很差。”
“死不了。”林恩睁开眼,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小瓶淡金色的药剂——他自己配制的浓缩恢复剂,效果猛,副作用也猛。他拔开瓶塞,仰头灌下去,药液像烧红的铁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爆发出灼热的能量流。
他闷哼一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跳动。药剂在强行压榨他的生命力,换取短暂的精神力恢复。胸口银色疤痕传来尖锐的警告,但林恩无视了——他没得选。
几息后,潮红褪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
“三天时间太长了。”林恩站起来,走到洞府中央,双手按在真理之书页面上,“炫光不会等我们稳固境界。他刚才吃了亏,以飞灵族的行事风格,要么立刻报复,要么……”
话音未落,洞府外的防护阵法剧烈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冲击,是全力攻击。合体期的威压像实质的山岳,狠狠砸在阵法光罩上。光罩表面荡开密集的涟漪,边缘处出现细密的裂纹。
林恩脸色一变,双手结印,真理之书哗啦啦翻动,无数银色符文涌出,融入阵法,强行修补裂痕。但攻击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打堤岸。
“来了。”温天仁站起身,星魔剑出鞘半寸,剑身龙纹全部亮起,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别急。”林恩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动,调出阵法外部的监测画面,“不是真身,是神念化身。炫光本人还在三百里外的据点,这是他的‘五光分神术’,用神念凝聚的临时分身,有本体三成实力。”
画面里,一个由五色流光组成的人形悬浮在洞府外。人形轮廓模糊,但散发出的威压实实在在。它双手虚按,每一次按压,都有一道彩色光柱轰击在防护阵法上。
“三成实力,也够我们受的。”温天仁说,“防护阵撑不了太久。”
“不需要撑太久。”林恩盯着画面,眼神冷静得象在分析实验数据,“神念化身距离本体越远,消耗越大,控制精度也越差。炫光在三百里外操控这个化身,最多维持一盏茶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拖过这一盏茶。”
他双手按在石台上,真理之书的页面投影出立体的阵法结构图。图上标注着十几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都映射着防护阵法的一个能量枢钮。
“常规防御不行,得用点特别的。”林恩的手指在几个节点上点了点,“激活备用方案——‘规则干扰·镜象折射’。”
温天仁不懂阵法,但他看到林恩眼中的光,那是研究者找到解题思路时的兴奋,即便此刻身处险境。
洞府外,五光化身再次抬手。这一次,它双手合拢,五色流光汇聚成一枚拳头大的光球,光球表面电蛇游走,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这是要一击破阵。
光球射出。
就在光球即将撞上防护阵法的瞬间,阵法表面突然扭曲。不是被攻击扭曲,是自主发生的空间折叠——象一张纸被对折,阵法光罩在极短的时间内向内凹陷,又向外凸起,形成一面不规则的“镜子”。
光球撞上镜子。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光球像穿过水面一样,没入镜子,然后从镜子的另一面……射了出来。
但射出的方向变了。原本对准洞府的光球,现在调转一百八十度,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五光化身自己!
化身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它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展开,在身前布下一道五色光盾。光球撞上光盾,轰然炸开,狂暴的能量乱流将化身冲得倒退十几丈,流光组成的身体剧烈波动,边缘处开始模糊。
洞府内,林恩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强行扭转合体期攻击的轨迹,对阵法和他自身都是巨大负担。真理之书的页面疯狂闪铄,三枚计算内核晶体中的一枚表面出现裂痕,像蛛网。
“还能再来两次。”林恩抹掉嘴角的血,“但他应该不敢轻易出手了。”
果然,洞府外的五光化身稳住身形,没有立刻攻击。它悬浮在半空,五色流光旋转,似乎在思考。合体期修士不是傻子,尤其是飞灵族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一次吃亏就足以让他警剔。
但警剔不代表放弃。
化身抬起手,不是攻击,是施法。五色流光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立体符文。符文旋转,散发出诡异的波动——不是能量攻击,是规则层面的渗透。
“他在解析阵法的结构。”林恩盯着那些符文,手指在书页上快速推算,“想找到镜象折射的弱点。够聪明,但……”
他冷笑一声,双手结印。
防护阵法再次变化。原本平滑的光罩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马赛克”——那是空间被强行切割成无数微小立方体,每个立方体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和相位振动。从外面看,整个洞府像被装进了一个扭曲的万花筒,任何探测手段进入这片局域,都会被切割、分散、重组,变成毫无意义的乱码。
五光化身的符文探测撞上这片马赛克局域,瞬间溃散。流光崩解,化身的身体又模糊了几分。
“规则干扰巫阵,最高功率。”林恩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除非真身降临,否则破解不了。”
温天仁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背上。星魔之力渡过去,这次林恩没拒绝——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他真身会来吗?”温天仁问。
“不会。”林恩摇头,“天渊城不是飞灵族的地盘,炫光一个合体期长老,未经许可真身闯入城内,等于宣战。他最多就是现在这样,用神念化身骚扰,逼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出去。”
他看向温天仁:“但我们必须出去。朔月之夜只剩三天,没时间跟他耗。而且,飞灵族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惊螫十二变》残篇,必须拿到。”
“那就打出去。”温天仁说,剑身嗡鸣。
“打是肯定要打,但得换个地方打。”林恩调出地图,指向城东三百里处的一片山谷,“这里是飞灵族的临时据点,也是炫光真身所在。在城里打,束手束脚,还可能波及无辜。去他老巢打,放开手脚,打到他服。”
他顿了顿:“但你刚突破,境界还没完全稳固。现在去,风险太大。”
温天仁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眼神冷冽:“一天。给我一天时间稳固境界,明天这个时候,我去找他。”
“我们一起去。”林恩说,“对付合体期,你主攻,我辅助。我的规则干扰巫阵能削弱他三成实力,你的星魔之力刚突破,正好需要实战磨合。”
他收起真理之书,看向洞府外。五光化身还在那里盘旋,但已经不再攻击,只是像阴影一样笼罩着这片局域。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他这只烦人的‘眼睛’弄瞎。”林恩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黑色圆球——不是规则干扰弹,是更特别的东西。
圆球拳头大,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闪铄,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
“血髓石能量内核,我从血魂巡逻队那里缴获的。”林恩掂了掂圆球,“里面压缩了至少五千人的精血能量,不稳定,随时可能炸。本来打算留着研究,现在……送他当个礼物。”
温天仁皱眉:“引爆这东西,动静太大。”
“就是要动静大。”林恩走到洞府门口,手按在阵法光罩上,“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飞灵族的长老在城里撒野。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明天去砸他据点,天渊城方面也说不出什么——是他们先动的手。”
他双手结印,防护阵法打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只有头发丝宽,但足够了。
林恩把黑色圆球塞出去,同时打出一道银色符文。符文贴在圆球表面,激活了内部的能量回路。
圆球飞向五光化身。
化身显然感觉到了危险。它想退,但晚了。圆球在距离它三丈处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暗红色的能量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像被血染了一样,泛起诡异的暗红。所有规则波动都被搅乱,所有探测手段都被污染。
五光化身首当其冲。它是由纯粹的神念和能量构成的,最怕这种规则层面的污染。暗红色波纹扫过,五色流光瞬间变得污浊、混乱,化身的轮廓像被泼了脏水的画,模糊、扭曲、崩解。
一声愤怒的嘶鸣从三百里外传来,是炫光本体的神念波动。但嘶鸣很快被暗红色波纹吞没。
几息后,波纹消散。洞府外空荡荡的,五光化身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污染的、泛着暗红的空间局域,象一块丑陋的伤疤。
林恩关闭阵法缝隙,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引爆血髓石内核,又强行维持阵法,他的精神力彻底透支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胸口银色疤痕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温天仁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星魔之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但这次效果甚微——林恩的身体像漏水的桶,注入多少,流失多少。
“药……”林恩艰难地说。
温天仁从他储物戒里翻出那个金色药剂瓶,里面还有半瓶。他拔开塞子,小心地喂林恩喝下去。
药剂下肚,林恩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他抓住温天仁的手腕,抓得很紧:“听着……明天……如果我没恢复过来……你别一个人去……找凌华,让她派人和你一起……”
“你不会有事的。”温天仁打断他,声音低沉但坚定,“我说过,要活一起活。”
他把林恩抱起来,走到洞府深处的石床上放下。石床上铺着柔软的兽皮,是之前林恩准备的。
“你休息,我守着你。”温天仁说,星魔剑插在床边,剑身龙纹的眼睛位置亮着幽微的光,像警剔的守卫。
林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太累了,累到连疼痛都感觉模糊了。
温天仁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剑柄。剑柄的冰凉通过皮肤传进心里,让他冷静。
洞府外,那片暗红色的污染局域正在缓慢消散。天渊城的阵法司已经派人来处理,几个阵法师围着那片局域布下净化阵法,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冲突。
“飞灵族越来越过分了,敢在城里动手。”
“听说是因为白天那个星魔天象,炫光长老想抢人家突破的机缘。”
“抢到了吗?”
“你看这动静,象是抢到了的样子吗?”
议论声隔着阵法传进来,模糊不清。
温天仁没理会。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胸口——那里衣襟敞开了一点,露出银色疤痕的一角。疤痕在微弱地跳动,象有生命,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温天仁的心。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很凉,像冰。
林恩在睡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触碰。
温天仁收回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星魔之力在体内流转,每循环一周天,气息就稳固一分。炼虚期的力量象一片新开辟的海洋,广阔,深邃,但需要时间去熟悉,去掌控。
他有信心,在明天之前,至少掌握七成。
至于炫光……
温天仁睁开眼睛,看向洞府外,看向城东的方向。
星魔剑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剑鞘里的嗡鸣声低沉而绵长,像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夜还长。
但天亮后,有些帐,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