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天仁的惨叫很短。
短到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就被更响亮的火焰燃烧声盖过。涅盘之火包裹他全身,金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烧灼经脉,烧灼血肉,烧灼那团附着在星魔元婴上的暗红污染。
林恩站在池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测巫阵投射出的光幕——上面跳动着温天仁的生理数据:心跳、神魂波动、元婴状态、污染浓度……
污染浓度在下降。
“稳住。”林恩低声道,象是在对温天仁说,也象是在对自己说。
池边的两位天凤族长老也在施法。空间规则长老双手虚按,控制着池子上方的“空间之痕”,确保污染被烧成灰烬后能第一时间被空间裂缝吸走。涅盘规则长老则持续向池中注入纯净的涅盘之力,维持火焰的平衡——太弱了净化不彻底,太强了会把温天仁一起烧成灰。
凤栖站在林恩身侧,赤金色的眼睛盯着光幕。
“他的元婴轫性很强。”凤栖说,“换作普通炼虚修士,此刻已经崩了。”
“他是星魔之道。”林恩的声音有点哑,“星辰之力本身就有很强的包容性。”
“所以你能想出这个办法。”凤栖侧头看他,“用真灵规则净化污染,很大胆。但也很危险。万一他撑不住……”
“他撑得住。”林恩打断他。
凤栖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息都象一年那么长。池中的火焰一直在燃烧,温天仁的身体在火焰里变得半透明,能清淅看到骨骼、经脉、还有胸腔里那团银色的元婴。元婴表面的暗红污染像雪遇到火一样消融,但每消融一点,元婴本身也会黯淡一分。
林恩的手在抖。
他想抽烟。这是前世的习惯,紧张时就想点一根。但现在没有烟,他只能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晶石,握在手心用力捏。晶石边缘刺破皮肤,血渗出来,他才稍微冷静一点。
两个时辰。
温天仁的心跳已经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神魂波动只剩下一丝涟漪。元婴表面的裂纹更多了,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差不多了。”涅盘规则长老开口,“再烧下去,元婴会彻底崩溃。”
林恩看向凤栖:“可以开始空间放逐了吗?”
凤栖看向空间规则长老。那位长老闭眼感应片刻,点头:“污染已经被烧成惰性灰烬,可以放逐。”
“动手。”凤栖下令。
空间规则长老双手合十,再猛地拉开。
池子上方的“空间之痕”突然扩大,从一道裂缝变成一个旋涡。旋涡中心是纯粹的黑暗,散发出吸力。
涅盘之火开始减弱。
温天仁身体表面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他焦黑的身体——皮肤大面积烧伤,头发没了,整个人象一截烧焦的木头。但他还站着,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暗红色的灰烬从他身体里飘出来,被旋涡吸走。一点,两点,越来越多,象一片红色的雪。
最后一缕灰烬被吸入旋涡的瞬间,空间规则长老双手一握。
旋涡闭合。
“空间之痕”恢复成原来的大小,但颜色暗淡了些——放逐污染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涅盘规则长老立刻向池中注入一道温和的涅盘之力。金红色的光芒笼罩温天仁,烧伤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恩跳进池子。
涅盘之火的馀温还在,池底很烫。他顾不上,冲到温天仁面前,伸手探他鼻息。
呼吸很弱,但是有。
林恩又探他腕脉。元婴还在,虽然布满裂纹,但内核稳定。污染彻底消失了,星魔元婴重新散发出纯净的银色光芒。
“成功了。”林恩说,声音轻得象怕惊醒什么。
他抱起温天仁——很轻,轻得不象一个炼虚修士。涅盘之力还在起作用,温天仁的身体在自动修复,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林恩把他抱出池子,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从储物戒里取出疗伤丹药,一枚枚喂进去,又用巫术引导药力扩散。
温天仁一直没醒。
但脸色在好转,从焦黑变成苍白,再从苍白恢复一点血色。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有了力度。
林恩跪坐在他旁边,一手按在他胸口,持续输入温和的巫力温养经脉。另一只手还在抖——刚才太紧张,肌肉到现在还绷着。
凤栖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温天仁的状况。
“元婴裂纹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完全愈合。”凤栖说,“这期间不能动用超过三成法力,否则裂纹扩大,会伤及根本。”
“我知道。”林恩说,“我会盯着。”
凤栖看着林恩,赤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你对他很在意。”
林恩没否认:“他是我道侣。”
“修道之人,道侣多是利益结合。”凤栖说,“象你们这样的,少见。”
“我们不一样。”林恩说。
凤栖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你们可以在这里休养三天。三天后,如果他醒了,状态稳定,我们再谈合作的事。”
“好。”林恩说,“多谢。”
凤栖带着两位长老离开,石门关闭。
石室里只剩下林恩和昏迷的温天仁,还有池中静静燃烧的涅盘之火馀烬。
林恩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池壁,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温天仁。
温天仁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象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林恩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眉心,把那点皱纹抚平。
“傻子。”林恩低声说,“下次别这么拼。”
当然,温天仁听不见。
林恩从储物戒里取出毯子,盖在温天仁身上。自己也躺下来,躺在温天仁旁边,侧身看着他。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恩闭眼,很快也睡着了。
温天仁是第二天傍晚醒的。
林恩正在调试规则仿真器——凤栖允许他在这里使用设备,前提是不能记录内核数据。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温天仁睁开了眼睛。
“醒了?”林恩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
温天仁想坐起来,但刚动就闷哼一声。林恩扶住他,往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别乱动。”林恩说,“元婴全是裂纹,动一下都疼。”
温天仁靠着枕头,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神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衣服已经换了,是林恩从储物戒里拿的干净袍子。皮肤基本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肤很嫩,一碰就红。
“污染呢?”他问,声音沙哑。
“没了。”林恩倒了杯水递给他,“被涅盘之火烧成灰,放逐到深层虚空了。虚空会慢慢消化它,大概几百年后就彻底消失了。”
温天仁喝水,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几下。一杯水喝完,他缓了缓,又问:“你答应天凤族什么条件了?”
“研究合作。”林恩说,“用我的规则解析技术,换他们空间和涅盘规则的数据。”
“他们同意了?”
“初步同意了。”林恩说,“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就去见他们的研究长老,正式谈。”
温天仁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林恩愣了下:“什么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林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新长出来的头发很短,毛茸茸的。
“知道我会担心,下次就别这么拼。”林恩说,“办法可以再想,命只有一条。”
“但时间只有那么多。”温天仁说,“朔月之夜快到了,你不能分心。”
林恩没说话。
他扶温天仁躺下,盖好毯子:“再睡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天凤族送了些灵果过来,应该对恢复有帮助。”
林恩走出石室——凤栖给了他一枚临时通行符,可以在浮空山外围活动。
外面的平台还是老样子,火焰山在夜色里发光,象一座巨大的灯塔。几个天凤族年轻人在平台上修炼,身上燃烧着淡淡的火焰,看到林恩,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恩去厨房拿了灵果,又问了有没有适合元婴受损者吃的药膳。负责厨房的天凤族大妈很热心,给他装了一罐子火羽鸟熬的汤,说这个最养元婴。
回到石室,温天仁又睡着了。
林恩没叫醒他,把汤温在池边——涅盘之火的馀温足够保温。他自己坐在桌边,继续调试规则仿真器。
第三天早上,温天仁能自己坐起来了。
林恩扶他下地走了几步,虽然慢,但稳。元婴裂纹还在,但涅盘之力的持续温养让情况没再恶化。
凤栖准时出现。
“能走了?”他问温天仁。
“能。”温天仁说。
“那跟我来。”凤栖转身,“族里的研究长老想见你们。”
林恩扶着温天仁,跟着凤栖离开石室,走过长长的火焰信道,来到浮空山更深处的局域。
这里温度更高,空气里的火元素浓度高到普通人吸一口就会肺叶烧伤。但建筑也更精美——不是人族那种雕梁画栋,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犷的美。石柱上雕刻着天凤图腾,墙壁上镶崁着燃烧的晶石,地面铺着火红的玉石。
他们走进一座大殿。
殿里已经有人在等。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天凤族,穿着朴素的白袍,但白袍表面流动着火焰纹路。他坐在一张石桌后,桌上堆满了玉简和兽皮卷,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仪器。
“凤霄长老。”凤栖介绍,“族内负责规则研究的长老,大乘初期。”
凤霄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赤金色,但比凤栖的更亮,象两团燃烧的火。他打量林恩和温天仁,目光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听说你能净化血魂污染。”凤霄开口,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
“能。”林恩说。
“用什么方法?”
“规则层面的解析和重构。”林恩说,“血魂侵蚀本质是规则污染,用更高层次的规则冲刷,可以洗掉。”
凤霄盯着他:“你一个化神修士,哪来的更高层次规则?”
“借来的。”林恩坦然,“比如你们的涅盘之火。”
凤霄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块晶石,抛给林恩:“这里面封存了一道天凤空间波动的原始数据。解析它,用你的方法。”
这是考题。
林恩接住晶石,贴在额头。数据涌入——是浮空山外围空间屏障的波动记录,很复杂,包含了至少十七层空间折叠和三层相位偏移。
他闭眼,规则仿真器激活。
大殿里很安静。凤霄在等,凤栖站在门口,温天仁靠着墙,眼睛一直看着林恩。
半柱香后,林恩睁开眼。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另一块空白晶石,把解析结果灌进去,递给凤霄。
凤霄接过去,精神力扫入。
几息后,他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惊讶。
“你把十七层折叠拆解成了五个基础模块,每个模块的效率提升了三成。”凤霄说,“相位偏移的冗馀度降低了百分之四十,整体屏障强度能提升两倍。”
他放下晶石,盯着林恩:“你怎么做到的?”
“算法优化。”林恩说,“空间规则有普适性逻辑,找到逻辑内核,就能重构。”
凤霄站起来,走到林恩面前。他比林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研究天凤族的空间和涅盘规则?”凤霄问。
“是。”林恩说,“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规则解析技术和优化方案。”
“能优化到什么程度?”
“看你们给多少数据。”林恩说,“数据越多,优化越深入。如果能看到内核规则样本,我有把握把你们现有的空间防御体系效率提升五倍以上。”
凤霄笑了。
不是凤栖那种石头摩擦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年轻人,你很狂妄。”他说。
“我说的是事实。”林恩平静道,“你们的空间屏障技术很强,但设计思路太古老,至少有十万年没更新过。时代在变,规则研究也在进步。”
凤霄的笑容收敛了。
他盯着林恩,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后。
“我可以给你部分权限。”凤霄说,“羽化天池外围观测点,那里能观测到空间屏障的内核波动,也有涅盘之火的馀烬样本。你可以采集数据,但不能带走,不能记录内核符文。”
他顿了顿:“作为交换,你要帮我把外围十二处空间节点的防御效率提升三成。时间……一个月。”
林恩想了想:“可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在观测过程中发现异常——比如血魂侵蚀的痕迹,你们要第一时间知道,并且允许我介入调查。”
凤霄皱眉:“你怀疑血魂渗透了天凤族?”
“不是怀疑,是预防。”林恩说,“血魂连飞灵族的天凤遗骸都能侵蚀三千年,天凤族虽然强大,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凤霄沉默。
他看向凤栖。凤栖点头:“他说得有道理。血魂的渗透能力我们见识过,防患于未然是对的。”
凤霄吐出一口气:“好。我同意。”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火焰令牌,扔给林恩:“这是羽化天池的临时通行令。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成果如何,令牌失效。”
林恩接住令牌:“成交。”
凤霄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大殿,凤栖说:“我带你们去羽化天池。”
三人沿着另一条信道走。这条路更陡,一路向上,温度也越来越高。走了大概一刻钟,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自动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个池子——不是水,是液态的火焰。火焰呈现出金红色,缓缓流动,像熔化的金子。池面上空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道空间裂缝的投影,这些投影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就是天凤族的空间屏障。
这就是羽化天池。
林恩站在池边,规则仿真器已经自动开始扫描。数据涌入脑海——空间波动的频率、涅盘之火的能量谱、屏障的结构参数……
温天仁站在他身侧,看着池中流动的火焰,低声说:“很美。”
“也很危险。”林恩说,“这里的每一缕火焰都能烧死合体期修士。”
他取出监测设备,开始布设。温天仁帮不上忙——元婴裂纹不允许他动用法力,只能在一旁看着。
设备布好,林恩激活扫描。
第一轮扫描很顺利。空间屏障的数据、涅盘之火的样本、洞窟里的规则环境……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第二轮深度扫描时,规则仿真器突然报警。
林恩皱眉,调出警报信息。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异常量据流——是从空间屏障的某个节点反馈回来的。那个节点的波动频率和天凤族固有的空间波动有细微差异,差异很小,不到千分之一,但存在。
更关键的是,这个差异的频率特征……
林恩调出之前记录的血魂污染数据。
对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凤栖长老。”林恩转身,声音很沉,“你们的天凤空间屏障……可能已经被血魂渗透了。”
凤栖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