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停于路边许久,混于旁的车马中,直至书馆门前一小童摇响罗铃。
铃响悠悠荡开,于各式各样的马车中陆续走下不少人。
既有胡商在内,也不乏装束普通的商人,其中夹杂着些异族模样之人。
圭玉亦步亦趋跟在慕容奚身后,目光落于身侧一女子身上,已瞧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及踝长裙,裙摆缀满细密银线,腰肢裸露大半在外,纤秾合度,十分晃眼。
她面覆轻纱,同她对上视线,娇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圭玉愣了愣,还未反应,便见慕容奚挡于她面前,笑着道,“家妹初来熵留,见识短浅,殷娘恕罪。”
殷娘娇睨了她一眼,说道,“慕容商主当真谨慎,我不过见她模样精巧可爱,便想逗逗罢了,瞧你,看得那样紧。”
话罢,她不再看她们,跨过前边月洞门,继续往前走去。
圭玉与慕容奚稍落后些,无声混入其他人中。
待身旁再无旁人,慕容奚的手搭于她的肩上,低声道,“方才那人是此处书馆的主人,为人……阴晴不定,十分古怪,圭玉可要离她远些。”
圭玉虽未瞧出那人如何古怪,但听了她的话,还是乖巧点了点头。
慕容奚笑着搭上她的肩,将她拉近些,说道,“不必紧张,我今日可要靠得小圭玉庇护呢。”
她此话说的好听,圭玉十分满意。
一路再听及她随口跟她扯些旁话,也听得仔细许多。
穿过一道小径,面前视野更加开朗许多,于外边实是看不出一书馆内部竟有这样大的空间。
圭玉抬目看去,见许多人跪于一排,服饰皆作银奴装扮,头埋得很低,瞧不清面貌。
她随慕容奚又走近些,看着面前银奴抬起头,面容却倏然扭曲起来,纤薄皮肉下似有什么东西于其中钻着,时不时凸起一块,要冲破而出。
他的颈上青筋凸起,极为痛苦,双目已呈赤红状。
一书童端着银盘站于他的面前,其上放有两株药草。
左边那株通体青紫,看似枯死却又于顶端生出新芽,右边那株通体翠绿,看似盈满生机却又于根处生腐。
圭玉蹙眉,看着那银奴挣扎着扭动,已咬了满口血沫,纠结着未去选。
她指了指右边那株,对他说道,“若选这个,还能有一线生机。”
书童冷着眼抬目看她,微启唇,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那银奴的眼皮上鼓起一块,体内蛊虫竟将半只眼啃食了去,一道极臭腥气随之涌来,模样实是可怖。
听及她的话,他咬了咬牙,却快速拿过左边那株,塞进口中。
青紫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杂着血迹与口涎,并不多时,便将他的舌头烧干,他僵直身体,片刻便没了呼吸。
圭玉看了个仔细,退后一步,眉间皱得更紧,疑惑问道,“他为何不听我的?”
谢廊无同她说起的那些蛊毒中,便有面前这个。
进蛊极痛,钻入皮肉,啃食筋骨,直上双目。
若以天星入药,毁去一目,可以取出。
她未记错,右边那株便是天星。
书童冷笑一声,将银盘收起,朝她行礼,“贵客看便看了,无需出言。”
“这些银奴信不过人,本也不算珍稀物件,死不足惜。”
他放眼看去,已有许多银奴倒下,入目横尸扭曲,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铃,便有不少人拎着袋子前来捡尸。
慕容奚也皱起眉,低声同她解释道,“熵留养蛊人居多,这些银奴便是拿来试药的,若能撑过,可予以自由金银,若撑不过去……”
“若撑不过去,便只能祈祷来世运气好些了。”
来人接过她的话,手中团扇轻摇,声音娇软,眼中神色却戏谑丛生。
圭玉看了她一眼,退至慕容奚身后,未言。
只是觉得惊诧,她做精怪时也少见这样折腾人的手段。
“慕容商主,同我来吧,今日选中你了。”殷娘轻笑,朝她们招了招手,慢悠悠地绕过那些横尸,往前去。
慕容奚点头,示意圭玉跟上。
一路上又见许多银奴,面容惊恐,哀嚎声遍起。
圭玉皱眉,未再开口,目光却施施然落于慕容奚的脸上。
她不过一个凡人,见着这些,竟能如此镇定?
许是瞧见她的目光,慕容奚回过头,安抚性地朝她眨了眨眼。
走进屋内,殷娘于主位落座,招招手,便有书童端着银盘过来,将酒水于她们面前摆好。
圭玉看了眼面前的那杯,犹豫片刻,还是喝了口。
是茶水。
她疑惑地抬眸,又见着那殷娘摇着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身侧慕容奚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不过须臾便有浓烈酒气传来。
她的神色未变,喝过后,从银盘上拿过一本小册,描金封边,不过巴掌大,做工十分精巧。
圭玉凑过去瞧了眼,实是看不懂上头写着什么。
不多时,慕容奚看完后,拿过放置一旁的玉盒,不知是何材质,触手霜冷,她的手抖了抖,险些未接住。
圭玉托住她的手,从她手中接过,敲了敲盒面,隐隐听见其中传来些撕咬声。
有红线顺着盒身攀附其上,触及她的指腹又迅速褪去。
殷娘看了个全,面上笑意更甚,“如何?慕容商主可要接下?”
“名曰‘缠丝’,毒发后旬月渐绝静脉,无知无痛,亦无从察觉。
若要喂养,需以血三日一喂,间断不得。解药难寻,生于瘴疬深处,三年一开花,以花蕊取汁入药。”
慕容奚神色不变,问道,“如何让利?”
“五五分成。”
她勾唇笑了笑,指尖轻敲桌面,对上殷娘的目光毫不退缩,“殷娘,如此娇贵的玩意儿,五五成可太低了些。”
殷娘却不急,嘴角噙笑,“慕容商主认为应当如何?”
“三七开。”
“好大的口气。”殷娘将手中团扇置于一旁,下了主位,走至她们面前,纤细手指轻点圭玉的下巴,无奈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我手上正好有一批货,要送去东边,那群胡商缠人的很,利上不讨好,还需得我派人去送,虽说往返也不过半日……”
“但你们也瞧见外边情况,我实是匀不出人了。”
“慕容商主考虑考虑?替我送去,我便让你七成。”
圭玉的神色沉了沉,抓住她的手按于桌上,并未用力。
她轻挣脱开来,揉着白腻的手,倒好似她弄痛她了一样,娇睨她一眼,“胡商谨慎,需得有人扮作书馆中人一同前去,我瞧姑娘就很好。”
圭玉不满,她这分明是瞧准了她,早有预谋。
慕容奚并未开口,若她不愿,也无法强求,毕竟圭玉并不当真算作是她的人。
“好呀,你要如何?”圭玉弯眼笑笑,伸手扯了扯殷娘腰间缠着的银线。
果真见她的眸光冷了许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样喜欢?不若跟着我……每日给你摸上两回,这样可好?”
慕容奚于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圭玉姑娘胆大包天,也未想到殷娘竟说出这一番话。
她将人拉回身旁,说了几句奉承的话,便要将此事揭过。
殷娘心情意外的好,并不计较。
慕容奚既已答应她去送货,便顺势而上,提起圭玉要寻的‘囹圄’解药。
蛊毒常见,只是有一味药只有熵留才有,便要难寻些。
殷娘不在意地应承下来,说道,只待她们完事后,便会将解药送去。
圭玉于一旁听着她们话中交锋,暗中惊叹,如此能说会道,实是厉害得很。
嘴皮如此利索,不知抓去讲戏,岂不比那艳鬼还要厉害?
她喜欢,想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