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大院门口热火朝天的景象,以及那不断被搬进去的、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早就引来了家属院里不少人的围观。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窗户后面,或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货物。
当看到那一筐筐水灵灵的白菜、包菜、萝卜、土豆,一篮篮沾着草屑、明显是刚收上来不久的新鲜鸡蛋,以及成袋的盐、糖、各种调味料被抬进去时,不少人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羡慕、嫉妒、以及自身拮据所带来的酸楚与不甘。
“我的老天,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你看那鸡蛋,个头多大!”
“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充满了酸溜溜的味道。
然而,更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的还在后面。只见负责送肉来的刘哥是肉联厂的和李家屯的老李头,显然早就得了吩咐,非常有经验。那些猪肉、羊肉,甚至是比较扎眼的猪蹄、排骨、下水等,早在装车时就已经用厚实的麻袋或者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整齐地码放在大筐里。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是金贵的肉食,只当是普通的重物。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过于刺激围观者的神经,也减少了不必要的闲话和麻烦。只有参与搬运的、信得过的自家人包括哨兵队员们才知道筐里究竟是什么。
谢家人用这种低调又务实的方式,无声地回应着那些红眼的目光: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备我们的年货,不炫耀,不张扬,但也绝不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委屈自家人。
这份沉得住气的周到,与院外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目光,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比。也让所有参与帮忙的人心里更加有底——跟着这样有实力、有章法又体恤下面的人家干活,心里踏实!
而院内,早餐的暖意还未散去,劳动的号角已经吹响。蔬菜需要分类入窖,肉类需要切割处理,瓶瓶罐罐需要清洗晾干……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小九在厨房里烙饼的香味,也愈发浓郁起来,仿佛在给这场忙碌注入着持续的动力。
忙活了几个钟头,院子里的物资虽然堆成了小山,但显然还没完全卸完。小九从厨房里探出头,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身上果然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葱油和面食的香气。
他拍了拍手,扬声对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喊道:
“大家先停一停!没卸完的,等会儿再弄!”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脸上是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第一批人,轮流来吃菜饼子!我刚烙好的,热乎着呐!”
他故意皱了皱小鼻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啊,好辛苦啊!你们闻闻,我这一身的油味儿!”
这俏皮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
然后,他目光转向年纪最大的、从李家屯赶来的老李头,语气变得格外敬重和体贴:
“李大爷,您年纪最大,您先来吃!” 他上前搀住老李头的胳膊,“您一会儿吃好了,就让我哥先送您回去,剩下的我们自己弄就行。”
他算着时间,真心实意地为对方考虑:
“您从村里过来得那么早,出门天都没亮吧?回去路还远,不能再耽搁了。”
老李头感动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九儿,我还能干!”
小九却不由分说,半扶半推地把老李头往屋里带,同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肯定地低声说:
“李大爷,您放心,答应你们村长的事情,我肯定会帮忙弄的,忘不了。”
这是安老李头的心,也是兑现承诺。
接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谨慎:
“我们先进屋吧,钱和票算一下。”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围观的人群,“您自己包好放妥帖了,这儿……人多眼杂。”
这番安排,滴水不漏。既让劳苦功高的长者优先休息,避免了过度劳累;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重要的结算环节,保护了对方的财物安全;还顺带巩固了与李家屯的合作关系。
老李头看着身边这个心思缜密、处事周到又尊老善良的少年,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只觉得这一大早的奔波,值!太值了!
小九则拉着老李头,在众人理解的目光中,走进了屋内,去进行那场“秘密”的结算。院子里,菜饼子的香气更加诱人,第一波换班吃饭的哨兵队员和帮忙的乡亲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向了厨房。这忙碌而温暖的冬储日,在食物的香气和人情的暖流中,继续热烈地进行着。
厨房里,小九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点面粉,像个凯旋归来的小将军,指挥着将准备好的食物端到院子里临时拼起的长桌上。
只见桌上琳琅满目,分量十足:
主食硬货:一大摞烙得金黄酥脆、馅料饱满的菜饼子是白菜猪肉粉丝馅或者韭菜鸡蛋馅,旁边还有一筐筐蒸得喧软热乎的杂粮馒头。
暖心汤水: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猪油渣青菜汤,汤色奶白,翠绿的青菜漂浮其上,金色的猪油渣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既能解腻又能提供充足的热量。
清口水果:一盆洗得水灵灵、翠绿带纹路的小香瓜,正好在吃了油润的饼子和馒头后,清清口,爽爽心。
小九看着围拢过来的、脸上带着劳作后疲惫却又充满期待的众人,小手一挥,学着大人客套的样子,笑嘻嘻地说: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们,招待不周啊!” 他这话说得毫无诚意,因为那满桌的食物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他紧接着就露出了“土豪”本色,声音洪亮地宣布:
“但是!量管够!大家随便吃!啊哈哈哈!”
这爽朗的笑声和实在的承诺,瞬间点燃了气氛。
“九儿威武!”
“这还叫招待不周?那我们平时吃的都是猪食了!”
“这菜饼子太香了!我闻着味儿就饿了!”
门口,谢卿老爷子和谢景爸爸,带着两名勤务兵,如同四棵青松,沉稳地站在那里,统筹着车辆进出,确保秩序井然。他们神情专注,似乎完全忘记了疲惫和饥饿。
小九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摞着高高的、金黄诱人的菜饼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装满茶水的大茶壶,从院子里风风火火地跑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这四位“门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立刻皱起了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嗔怪:
“爷爷!爸!还有你们两个(勤务兵)!你们四个傻哈哈的啊!” 他这称呼和语气,亲昵又大胆,也就他敢这么说了。
“就自己站着,不吃不饿啊?傻站着能顶饱吗?”
他不由分说,先把盘子递到离他最近的勤务兵面前,又把茶壶塞到另一个勤务兵手里:
“来!快,喝茶水,吃饼!还热乎着!”
然后,他挺起胸脯,站到了谢卿和谢景中间的空位上,小手一挥,学着大人物的派头:
“这儿我站着看着!你们快去旁边(指门房或者屋檐下)吃!”
他还不忘补充,带着他特有的“壕气”:
“不够吃里面还有,再去拿!管够!”
两位勤务兵手里捧着香喷喷的饼子和温热的茶壶,看着眼前这个要替他们“站岗”的少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将目光投向谢卿和谢景。
谢卿老爷子看着孙子这霸道又暖心的举动,严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摇了摇头,对谢景和勤务兵说:“行了,听九儿的,咱们也别‘傻站着了’,轮流去吃点,别辜负了孩子的心意。”
谢景也笑着拍了拍小九的肩膀:“好,那这儿就先交给我们小九‘长官’了。”
四个人终于被小九“赶”到了旁边,就着热茶,吃上了这顿迟来的、却格外香甜的加餐。而小九则像模像样地背着手,站在门口,小眼神认真地盯着进出的车辆和人,仿佛真的在履行一项重大的职责。
这一幕,落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眼里,心里无不感叹:谢家这门风,真是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人情味儿。连最小的孩子,都懂得体恤和关怀,这份家教,让人佩服。
那些从李家屯、供销社、国营饭店、陶瓷厂等地来的司机和帮忙的村民,此刻也正捧着热乎乎的菜饼子,喝着香浓的猪油渣青菜汤,或者啃着清甜的小香瓜。他们听着周围家属院里传来的那些酸溜溜的、充满妒忌的议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有些鄙夷的神情。
一个李家屯的老把式咽下嘴里酥脆的饼子,嗤笑一声,对着旁边供销社的司机低声道:
“听见没?那些人就是眼窝子浅!” 他用下巴指了指议论传来的方向,“人家谢家、宋家、梅家,多大的家业?多少口人吃饭?” 他掰着手指头,“老的,小的,工作的,上学的,再加上来往的亲朋故旧……”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故意说给那些“耳朵”听:
“不趁着有机会多备点,等饿死啊?这年头,谁家不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人家有能力,多备点,碍着谁了?”
旁边国营饭店的司机也接话了,他擦了下油嘴,语气实在:
“就是!再说了,人家这可不是光顾着自己。你看咱们这一趟趟的跑,拉的货,哪一样不是从咱们村里、厂里买的?” 他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蔬菜、鸡蛋、瓶罐,“这难道不是带动了咱们村、咱们厂的经济?咱们也跟着挣钱了不是?”
陶瓷厂的老徐师傅也点头附和,他捧着热汤碗暖手:
“还有啊,你看看人家这待人接物。咱们就是来送货的,人家把我们当客待,热汤热饼,好言好语。” 他哼了一声,对比鲜明地说,“换个别的人家,别说饼子了,忙活这大半天,连口热乎水都未必想得起来给你倒!”
“可不就是嘛!” 供销社的老刘也加入了“声援团”,“九儿那孩子,见谁都客气,办事还大气。帮了我们多少忙,给了多少方便?这些人就知道在背后眼红,他们怎么不想想自己为别人做过啥?”
这些来自“外部”的、朴素的公道话,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谢家行事的光明磊落和与人为善。他们不仅自己过得好,还实实在在地惠及了周边的村落和合作单位。
相比之下,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红眼病的言论,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送货的师傅和村民们吃着谢家的饭,感念着谢家的好,心里那杆秤,砝码该往哪边放,清楚得很。这番议论,也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一大早的奔波,值!跟这样厚道的人家打交道,心里舒坦!
那几个家属院的妇人,见小九年纪小,又看着满院子香喷喷的吃食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便凑上前来,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开始了她们的表演。
其中一个带头的,扯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哭腔的语调说:
“小九儿啊,你看你……买了那么多好东西,堆得跟山似的。行行好,能给我们分点嘛?我们付钱!” 她立刻又跟上了一句,“就是……现在手头紧,先赊着,等有钱了一定给!行吗?”
另一个立刻帮腔,语气更加夸张:“是啊是啊,我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都要饿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
小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这番话后,瞬间冷了下来。他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里面没有孩子的懵懂,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锐利和嘲讽。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她们把戏演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亮,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不可以啊。” 他直接拒绝,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伸手指了指自家院子,又指了指那几个妇人:
“你们家,算上老小,顶天了五口人吧?”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们谢家,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再加上来往的亲戚朋友,林林总总二十多口人,张嘴要吃饭的比你们多得多!”
他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反问:
“照你们这说法,我们岂不是更要饿死了?”
不等对方反应,他话锋直指核心:
“你们饿?饿让你儿子、你男人拿钱拿票出来买啊!”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为什么要给你们啊?”
他上下打量着她们,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和我什么关系啊?我认识你们吗?”
“你给我吃过一颗糖吗?给过我一棵菜吗?给过我一张小饼子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没有吧?!”
紧接着,他举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更是将对方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哨兵队的小林哥、小韩哥他们,工资大部分都寄回老家给父母了,自己舍不得花。”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敬重,“可他们上山训练,看到野生的栗子、小橘子,都会特意摘下来,带回来给我吃!”
他看着那几个妇人,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叫心意!是情分!”
“你呢?” 他毫不留情地指向那个带头的妇人,“你就凭一张嘴?空口白牙就想来要东西?”
最后,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似的,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皱着小眉头,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补上了致命一击:
“而且……你还不刷牙,”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口臭的很。”
“……”
现场一片死寂。
那几个妇人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脸色煞白,又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干活声、说话声也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佩服、以及“你完了”的眼神看着那几个挑事的妇人。
小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对着院子里还在忙碌的警卫队员们喊道:
“哥哥们!饼子还够吗?不够我再去烙!”
只留下那几个妇人,在众人无声的注视和那句“口臭的很”的余音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九用他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扞卫了自家的东西,也狠狠教训了这些企图不劳而获、道德绑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