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澜从前还是亲王时自然也常来观京楼,掌柜的小心翼翼去看这位爷脸色。
男人懒懒斜靠在太师椅上,臂肘却放在宋芜椅子扶手上,冷白腕骨轻动,替她扇着风。
她身子不好,赵栖澜向来能少用冰就少用。
见掌柜的请示,他略一颔首,“照他的意思来便是。”
至于帐单送去哪,反正不是宫里。
“是,公子。”
掌柜的退下时还不动声色觑了眼宋芜,将这张脸深深刻在脑子里。
赵焕章笑得牙不见眼,十分狗腿地倒了杯茶放在宋芜面前,“堂嫂您喝茶。”
这可是金大腿啊!
——
观京楼下,宋娆与一位石青色衣袍的男子并肩而入,脸上挂着温婉的容笑,“二堂兄鲜少来京,今日可要让娆儿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夫君下值后便至。”
宋允泓长相俊逸稳重,又透露着几分老成,说起来他比宋允澈还要年长两岁,此次进京也是为了求学,待来年好参加科考。
元年之时他丁父忧,这才错过了恩科。
他环顾一圈,出入之人皆身着谈吐不凡,便心里有了数。
低头笑笑,“是我突然造访唐突了三堂妹才是,我本也书信一封给了允泽,但他……”
提起宋允泽,宋娆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淡了几分,“大哥许是和他结交的文人雅客正高谈阔论,我向来是不便打扰的。”
宋允泓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二房这些兄弟姐妹并不亲近。
“堂兄请……嘶——”宋娆话音未落,便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撞得跟跄半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还是宋允泓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形,“三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娆轻轻摇头,这才有功夫去看撞人的是谁。
撞人的是位身着水红绫罗裙的年轻女子,鬓边斜簪一支珠花,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她非但未曾致歉,反而挑眉睨着宋娆,语气轻慢,“哟,这路这么宽,宋三姑娘怎么偏往我身上撞?莫不是瞧着我这身云裳阁的新衣裳眼热,要刻意攀扯?”
宋娆脸色难看,抬眼时眸中已凝起几分冷意。
眼前之人并不陌生,新擢户部右侍郎家馀家的二姑娘馀心莹,往日在京中贵女所设诗集雅会上便与她不对付,今日怕是出门没看黄历。
从前宋之敬尚任户部左侍郎时,馀侍郎还是其手下的户部郎中,宋娆自是不惧馀心莹,这人也只敢逞些口舌之快,如今……二人身份可翻天复地了。
身旁的宋允泓眉头一蹙,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宋娆轻轻按住手腕。
馀心莹身侧的男子她虽素未谋面,但其腰间玉佩乃是羊脂玉所制,朱红穗子更是夺目。
宋娆一眼便知,怕是宗室亲贵。
她嘴角扯出一抹弧度,面色和煦,“馀二姑娘言重了,许是方才是我走路太急没看路,我在这向馀二姑娘赔不是了。”
微微俯身后不欲纠缠,谁知馀心莹得寸进尺,一把攥住她手腕,依依不饶,“我新取的衣裳就这么被你撞皱了,你知道我这身料子多么贵重?这可是我为了家中祖母寿宴特意准备的,你轻飘飘一句赔不是就想作罢?”
宋娆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很好,养气功夫又精进了。
这边的吵闹声不小,周围已有其他客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她转过身,一双琥珀色的杏眸直勾勾盯着馀心莹,虽是笑着的但眸中温度极淡,馀心莹被这么一看,顿时气焰不自觉矮了几分,下意识松开握着的手腕。
“馀二姑娘这身衣料的确华贵非常。”宋娆上前半步,细指轻轻拂过馀心莹肩上绣的清洁莲花。
她不知道宋娆要做什么,盛气凌人的眸子略露几分慌乱。
宋娆微微侧脸,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道,“但二姑娘也不想当着那边那位王爷的面,留下一个咄咄逼人、仗势欺人的印象吧。”
馀心莹一僵,一时之间竟没敢再出声。
宋娆满意一笑,“馀二姑娘这身衣裳很衬你,不过是撞了下,褶皱抚平了便无甚大碍了。”
但宋娆只顾着应付眼前人,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男子最懂男子,还是宋允泓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略调整了下身位,把男人望过来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脸色一黑,眼见宋娆就要上楼,情急之下直接出声,“姑娘请留步!”
馀心莹太熟悉这个语气和眼神了。
她与恪郡王定下婚事前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热切地看着她!
馀心莹唇瓣抿得发白,“王爷……”
恪郡王并未理会她,始终望向宋娆,折扇一摇,好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方才听莹儿唤姑娘为宋三姑娘,京城中本王所知晓的宋姓高门大户也有几家,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女儿?”
不经意间露出自称,显露身份。
馀心莹方才唤宋娆为宋三姑娘,而非罗家大夫人,目的就是要提醒宋娆有个家破人亡的出身,有个戴罪绞刑的生父!
谁知如今被恪郡王误会尚未婚配,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出青白,却又不敢插话。
宋娆冷着脸站在宋允泓身后一步,心里阵阵作呕,面上不动声色,规矩有礼,“方才馀二姑娘唤的不清楚,许是让这位王爷误解了,妾身罗宋氏见过王爷。”
恪郡王温和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罗…宋氏?
他眼珠艰难转动,看向馀心莹,后者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正悔得肠子都青了,颔首故意介绍,“王爷,这位是永兴坊罗家的长媳。”
又生怕他昏了头,咬牙补充一句,“罗家大公子前些日子刚升了御前侍卫。”
恪郡王反应过来,这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夫人已经嫁人为妻了!
脸色又青又白。
他再好女色也做不出强抢民妇的事来。
莫说伦理纲常,龙椅上那位首先就放不过他!
他摇了几下扇子掩饰面上尴尬,自己往回找补,“无什么大事,本王见你与莹儿相交甚好,这才多问几句,也是为了多了解本王的侧妃。”
若不是场合身份不对,宋娆真想劝这位王爷去医馆治治眼睛。
“不知恪郡王与我姐姐有什么可聊的,可否说与我听听?”
话音未落,一道澄澈清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大堂内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