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夜深人静。
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素纱灯,光晕朦胧,将帐幔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晕染得柔和。
素纱绢灯上所描绘的女子画象,也正是歪在榻上的模样。
赵栖澜轻手轻脚走近床榻,随手撩开垂地的海棠红帐幔,望向榻上熟睡的人儿。
宋芜侧身蜷在里侧,乌发如瀑般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轻浅而均匀,显是睡得正酣。
这丫头睡姿一向千奇百怪,要么四仰八叉,要么缩成一团。
除了刚入宫那两夜还装上一装,后面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今就身子蜷在一起,空出大半床榻,怀里还抱着他的软枕,细腿都压在上面,至于薄被,更是不知何时被踹到了床尾。
赵栖澜弯身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白日里朝堂上的肃杀戾气,竟在这一瞬尽数褪去。
指尖下意识地曲起,悬在她额头上方寸许处,终究是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又缓缓收了回来,
轻轻一叹,认命地将薄被仔细盖到她身上,“磨人的祖宗。”
他在这静静盯了会儿娇娇睡颜,身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嘤咛一声,侧身翻了个身,馀光一瞥,只见那缠金丝软枕一角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赵栖澜尤豫了一瞬,伸手轻抬,露出一角的穗子被轻而易举勾到手里,是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而显然是东西刚塞回去没多久,荷包都没系好。
垂眸一看,是一张字条。
是……她初入宫那日,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他的表字。
指尖捻起那方素笺,宣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皱起,显然是被人翻来复去拿在手中看到缘故。
赵栖澜的指腹抚过那两个熟悉的字,象是在努力感受纸面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素纱绢灯的光晕柔柔落下来,映得笺上的字迹温润,也映得他眼底的冷硬,一寸寸化开。
罢了,赵栖澜心底不知不觉塌陷了一角。
他到底年长她许多,她年纪小又身体弱,偶尔行事莽撞也是正常,他怎么能与她计较。
这么想着,又将那张字条叠好,原路放回去。
宋芜睡相实在不算安分,锦被总被她无意识地蹬到腰侧,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
坐在榻边的赵栖澜便每隔片刻,俯身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一拉,掖好被角,指尖偶尔擦过她温热的肌肤,便象触到了一团暖玉,引得他身体轻轻一颤,眸光幽深一片。
克制压下火气,动手戳了戳她透着淡淡粉晕的脸颊,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瓣,透着几分娇憨,温温热热不说,还手感极佳,一戳便陷了个小窝,看得男人眸子要柔成一汪水。
掀唇轻笑,“磨人的祖宗,勾人的妖精,全被你占全了。”
“下回若再敢喝那些损身子的东西,朕就……”想了半晌,他才想出个满意的惩罚,捏了捏她鼻尖,恶狠狠威胁,“将你关在昭德殿,放在朕眼皮子底下时时看着。”
“唔……”不知是不是宋芜觉得脸上痒痒的,抬手就要作势拍下去。
赵栖澜眸子一动,手指没挪开。
只听清脆一声响起,冷玉般的手背立即泛起了一片红。
待她拍完,男人才不疾不徐收回手,指腹摩挲了下她拍过的地方,象是在慢慢回味,“力道好似比上回大了些……”
看来他没来栖梧殿的这几日,这丫头心宽体胖,倒是无事一身轻了。
“恩……”脸上终于没了‘蚊子’的搅扰,宋芜舒服哼唧一声,又将脸埋在软枕里继续睡了。
赵栖澜摇头笑笑。
方才在昭德殿还觉得长夜漫漫,甚是难熬,如今坐在这,却只感叹时间过得太快,转瞬间,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褪去浓墨般的黑,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他又该更衣去上朝了。
最后替她拢了拢滑落脸庞的发丝,动作极轻,而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理了理衣袍。
离开时将帐幔严丝合缝重新遮住,生怕泄入一丝光线,扰了她好梦。
巳时一刻,天光已然大亮,暖融融的日光通过雕花窗棂,筛下几缕碎金。
床榻上肌肤胜雪的女子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浑身暖融融的,比往日睡得安稳许多。
宋芜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敏锐察觉身上的锦被盖得妥帖周正。
她猛地坐起身,眼神清醒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绝不是她睡了一夜还能保持板正的模样!
桑芷捧着铜盆入内,宋芜打了个哈欠,第一句话便问,“陛下何时走的?”
桑芷以为两位主子昨夜和好了,于是笑盈盈地回,“寅时三刻,陛下还嘱咐奴婢,说备着湘莲燕窝,等您醒了再服侍您用。”
原来昨夜他真的来了啊。
宋芜挑挑眉,听到“湘莲燕窝”几字时眸光微微闪铄。
这样想着,便总觉得内室空间里还残留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气味,心都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待梳洗完毕,用过早膳,宋芜坐在案前平心静气地练字,仿佛外界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一样。
殿内侍立的魏承看了眼天光,忍不住轻声开口,“娘娘,将近午时了。”
宋芜轻轻“恩”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宣纸上,手中动作未停。
魏承面上丝毫不显,暗中向进禄打了个手势,进禄微微一顿,很快便躬着身子退下。
这番动作自然是没逃过宋芜的法眼,她没吭声,算是默许。
不多时,进禄便回来了,“娘娘,奴才照往常去昭德殿送参汤,听冯总管说,陛下刚下了朝便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至今还未用午膳。”
“还未用午膳啊。”宋芜待落下最后一笔,掀起眼皮看了这对师徒一眼,眼尾上挑,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哼笑,“看来本宫今日这顿午膳,是非去昭德殿用不可了?”
魏承顿时喜不自胜,“是,奴才遵命,这便去备辇。”
应得清脆又迅速,象是生怕主子反悔。
宋芜:“……”她方才说的是肯定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