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死过去的宋媱被拖了下去。
宋媱供认不讳,也咬死不肯说出背后之人,最终被贬为庶人,凌迟处死,与暂且苟延残喘的薛时正同一日行刑。
瑶华宫但凡牵连这件事的宫人全被杖毙。
宫人私下甚至还隐约有传言,说什么天降灾星是真的,但灾星却另有其人,正是曾经的谨妃,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赵栖澜冷冽的视线落到一派坦然的薛皇后身上,“朕不在宫中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事,后宫妃嫔都敢将江山社稷不放在眼里,这就是皇后管理的后宫?”
薛皇后起身跪在殿中,垂着眸子告罪,“臣妾有罪。”
“于后宫,你管理不当,乃失职之罪;于薛家,你父亲犯下此等大罪,乃失教之过。”
众妃嫔的心此时都高高悬起,忐忑又紧张地等着陛下下文。
赵栖澜语气顿了顿,他知道这段时日前朝后宫暗流涌动,为的不过就是薛家倒台,盯紧了薛氏身下不稳当的后位。
可与那么多重臣世家之女、柏良妃这样有子有家室又有资历的女人相比,薛氏这样风雨飘摇、有过失在身坐不稳后位的人,才是此时的最优解。
赵栖澜不免攥紧了冰凉的珠子,再等等,等他给玥儿添上足够的筹码,等名正言顺……
“两罪并罚,念在你伺奉多年,且并未参与贪污之举,即日起,禁足凤仪宫,非诏不得出。”他睨了眼薛氏,“凤印交由未央宫贤妃暂代,你且在凤仪宫里好好思过。”
柏良妃微亮的眸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薛氏的皇后之位保住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包括薛氏。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陛下对她这副‘摆设’的处置中,到底有几分是念着他们曾经的夫妻情分,又有几分看在曦和这个公主的面上……
“臣妾,领旨谢恩。”薛皇后叩首,一滴泪落到手背上,转瞬即逝。
待所有人告退,未央宫重新安静下来。
赵栖澜看了眼冯守怀,面无表情,“那个念夏和夏词的命留下。”
冯守怀一个激灵,“是,奴才这就去办。”
“陛下……”
宋芜从内室走出来,如锦缎般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肩头,她声音绵软,轻车熟路攀着赵栖澜的脖颈坐进他怀里。
方才顺势听了这么一耳朵,低低地问,“陛下是不相信宋媱的话吗。”
赵栖澜顺势揽住她,招手让曾嬷嬷去取薄毯来给她盖上,“谁做这等脏事会将木偶人藏入自己送的花瓶。”
至于与宋媱合谋之人,只要事经过人的手,便没有不留痕的,死了一个宋媱便以为能彻底了结?
宋芜额头抵着他胸膛,语气低低的,“宋媱在栖梧殿竟还安排了下毒之人,我竟一时没能发觉。”
“你马场受惊之后朕派人去查的,顺藤摸瓜查到行宫拨过去伺候的人,没来得及动手就早早被控制住,你没能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宋芜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不说这些了。”赵栖澜敛起情绪,轻柔摸着她的头发,眸中含着宋芜看不懂的深意,低头蹭了蹭她鼻尖,“日后辛苦乖乖一些,和嬷嬷学着看帐本好不好?”
日后她手中权力会越来越大,总不能被底下一群奴才蒙蔽了耳目。
宋芜往他怀里缩了缩,怨念很深地瘪着嘴,“不要……头疼。”
赵栖澜轻笑,故意逗她,“乖乖既然不想管事,那朕便派人将凤印送去良妃那里?”
“凤印?”宋芜倏然就坐直了,满脸愕然,“凤印在未央宫?”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凤印长什么样呢!
此时去凤仪宫取凤印的魏承已然回来了,捧着上前,“陛下,娘娘。”
宋芜顿时从赵栖澜怀里挣出来,走到魏承面前,打开锦盒。
正方形的皇后玺印静静摆放在其中,以和田羊脂白玉雕成,玺钮为高浮雕的匍匐螭虎形,玺台四侧面雕琢有卷云纹,玺面阴刻“皇后之玺”四字。
“好漂亮。”她小声嘀咕了句。
赵栖澜一听就笑了,踱步站到她身后,“那留下?”
“当然!”
宋芜才不会把到手的凤印拱手让给其他宫,她是懒又不是傻。
——
凤仪宫的宫门被落锁,门外有侍卫轮流值班把守,而原本住在凤仪宫的曦和也被送去了皇子所。
正殿空旷寂聊,不见往日众妃叩拜的盛况,薛皇后独自一人高坐凤椅,瞥了眼素心,“凤印送去未央宫了?”
“是。”素心哭着抹泪,“娘娘,奴婢刚才都看见了,外面几道门处处有人看守……”
“哭什么,薛家倒台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时今日。”薛皇后冷笑。
“陛下不会真的要废……”素心住了嘴。
薛皇后吸了口气,只觉肺里灌满了凉风,看的透彻,“或早或晚罢了。”
“但无论如何,本宫保住了母亲,那便是好的。”
能留住一丝血脉亲情,薛皇后已经知足了。
她细细摩挲着扶手上的凤凰纹路,执念到最后,留不住的总会失去。
——
圣驾回宫之后,皇后受母家牵连被禁足凤仪宫,执掌六宫的大权合乎情理地全然落到了位分最高的未央宫贤妃手中。
起初赵栖澜本还以为,要三催四请,连哄带骗,这个丫头才肯玩累了管一管,谁知宋芜这回出乎意料的认真。
深夜,御辇在未央宫外停下,终于批完折子的赵栖澜阔步而入,发觉殿内灯火通明,若是以往这个时辰,宋芜早该歇下了才对。
赵栖澜按下宫人要请安的声音,站在偏殿外,听着里面传出女子温软的询问声。
“嬷嬷,这两个多月以来,景阳宫王才人处的损耗怎么如此之多?那黄才人与她同住景阳宫,却不曾见这么多损耗。”
宋芜单手支颐,认真翻着宫里妃嫔的份例帐本。
曾嬷嬷陪在一旁,将主子方才看过的帐本分门别类整理好。
闻言,她措辞了一下,才回,“娘娘有所不知,有时宫里记上的损耗未必是切实损失了。”
宋芜翻帐本的动作一顿,不由得抬起眸子,眸光微闪,“嬷嬷的意思是……克扣?”
后宫后宅在某种程度上有相通之处,这一点宋芜不难猜到。
不受陛下宠爱的妾室,又身后无强势母族,那日子会过得十分艰难,就连每个月的份例都要被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给昧下。
曾嬷嬷几不可察点了下头。
“王才人身份低微,还是入宫后住在景阳宫依附姚氏才日子好过了些,不过姚氏被赐死,景阳宫隐隐有以黄才人为主的架势,这才……”
说到底,从前的姚氏虽又蠢又胆大包天,但对于依附她、会捧着她说话的王才人还是尚可的。
宋芜读懂了曾嬷嬷的未尽之意,转而问,“那皇后娘娘就不曾过问?”
曾嬷嬷笑了笑,未答反问,“您觉得呢?”
薛皇后身为中宫,后宫事务繁多,需她事事决策,人心又自有偏向,无论是因为血脉亲情还是身份高低贵贱。
像王才人这样年纪渐长又无势的低位妃嫔,既不会有本事扰乱后宫,又何必多花那么多心思。
宋芜很快便想通其中关窍,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将这叠帐本折了一角,单独放置。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些份例于皇后而言或许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王才人来说,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