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月夕宫宴。
满殿灯火亮得晃眼,把殿里殿外照得跟白昼似的。
底下一排排席位坐得满满当当,宗室亲贵们个个正襟危坐,宫妃位下便是珠翠环绕的重臣女眷,交头接耳间满是笑语。
皇后尚在禁足之中,张太后出来露了个面,很快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宫了,所以此刻上首龙椅旁并排摆放着另一席位。
柏良妃忍不住向上望去,看着陛下和元贤妃坐在一起,他正侧头听身旁的贤妃说些什么,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心中不甘又酸涩的情绪翻涌,仰头饮尽手中的酒。
“这从前宫宴大多都是用菊花酒,饮酒赏菊,好不雅兴,今年倒是换了个花样。”
“正是,这黄酒虽好,却总觉得少了兴致。”
“听闻昌宁长公主也操持了宫宴,先帝的几位皇子公主,陛下到底还是与昌宁长公主最为亲近。”
“谁说不是,毕竟是唯一的嫡长公主,还为大燕主动和亲。”
底下有女眷望着宴上摆设安排,不免耳语几句。
正等着身旁侍女剥蟹好食用美味的杜善仪闻言,那个火气顿时就“蹭蹭”地往上冒。
宫宴几乎九成九都是表嫂费心尽力操办的,这群人宁愿睁着眼装糊涂也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承恩公夫人按住她,冲她微微摇头,她认得中间那位,“是温国公夫人,宫中良妃的嫡亲姨母,周围那几位也大多是京中世家的夫人。”
杜善仪了然,她就说没有无缘无故就搬弄是非的人。
“鸡蛋里挑骨头都没这么挑的。”她把帕子当成那几个嚼舌根的夫人,使劲拉扯,不屑哼了声,“一大把年纪了只会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侍女剥好了一碟蟹肉,再配上姜醋端到她面前,杜善仪接过直接起身。
承恩公夫人眼皮子一跳,“善……”
这种场合千万别给她惹祸!
可惜人已经充耳不闻地走远了。
众目睽睽之下,绕了两张席位,走到那位温国公夫人旁边,杜善仪那位年纪最小的姑母处坐下。
杜娘子见这位侄女过来原还十分震惊,毕竟她是杜老爷子的姨娘所出,与嫡支一脉向来不怎么亲近的。
杜善仪隐隐对旁边看过来的人翻着白眼,故意扬声道,“小姑姑,善仪见您所食不多,特意将剥好的蒸蟹给您送来,这蟹性寒,配上温热暖身的黄酒是最妥当不过了,您快尝尝。”
“温热暖身的黄酒”几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入周围几位夫人耳中,几人脸色煞时青了又白,精彩纷呈。
“……啊,善仪有心了。”
杜娘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到底还是没驳了侄女的面子,浅笑着收下。
而杜善仪就象打了胜仗的公鸡,故意袅袅娜娜从温国公夫人面前走过,“唉,还是贤妃娘娘思虑周全,不似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乍见其珠翠满头,实则沐猴而冠,惯会丢人现眼。”
有人气不过,“哎你说……”
旁边人紧忙拉住她的手,“这位惠和县主一向脾气大,算了算了。”
温国公夫人脸色更黑了两分。
这一句话被上首正跟赵栖澜讨价还价要多尝点酒的宋芜听见,没听清前因后果,直接以此为借口,“善仪说得对,黄酒暖身,陛下不许这么管束我!”
“……”
赵栖澜思索半晌,想着她平素的确不怎么饮酒,这团圆佳节,就让她放肆一回也无妨。
移开挡着酒壶的手指,松口,“尝几杯可以,但不许贪多。”
宋芜这下开心了,立刻摆手让桑芷倒酒。
赵栖澜后仰了仰,阴沉沉的视线落到下方女眷处,低声吩咐冯守怀,“去查查姨母周围女眷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杜善仪与他那位庶出的姨母向来不怎么来往,忽然好心捧了蟹过去,还言语提到玥儿,定然不对劲。
这边冯守怀吩咐人即刻去查,而得意洋洋出了气的杜善仪悠哉悠哉回到座位。
还没来得及坐下,骼膊就被母上大人狠狠拧了一圈。
“嘶……疼疼疼……”
“知道疼你还这么招摇!”承恩公夫人几乎是齿缝挤出来的声音,瞪着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场合?是嫌你的名声太好听,还是嫌你哥哥仕途走得太顺当?”
承恩公府自陛下登基以来,树大招风,已经够惹眼的了,这个不知收敛的臭丫头还处处招人记恨。
“娘知道你跟贤妃娘娘合得来,但到底你才是娘的亲女儿,对不对?”
杜善仪已读乱回,“娘,今日佳节盛宴,亲女儿给你剥个螃蟹呀?”
承恩公夫人顿时气结,“……我不吃,气也被你气饱了!”
承恩公夫人一惊,“吴州来的贡蟹?”
这螃蟹也分品种地区的,若要问何处贡蟹最是美味,自然非吴州莫属!
只是路途遥远不说,捕捞艰难,得来十分珍稀,往年也只有宗室分得一两只。
今年竟如此大手笔?
杜善仪没回,亲自动手剔出蟹肉,推到承恩公夫人面前,“那你要不要吃嘛?”
“废话!”
蟹肉一入口,承恩公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丫头,你竟然敢骗你娘!”
什么吴州贡蟹,分明就是看上去个头大点儿的普通螃蟹!
手一伸作势又要拧她骼膊,而早有准备的杜善仪早起身躲开了。
承恩公夫人抓了个空,差点没闪到自己老腰。
有火也不好发作,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冲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几位夫人和(苦)善(命)笑笑。
眼睛直抽抽,咬牙瞪着这个惹祸精,“你又要干什么去?”
不用怀疑,她这个闺女一起来肯定没好事儿。
杜善仪借着俯身给她娘倒酒的功夫,低声在其耳畔嘚瑟笑道,“自然是去尝真正的贡蟹咯~”
说罢,她就在承恩公夫人一头雾水的注视下,从后面绕……绕到了上首!
然后……然后在贤妃娘娘身边坐下了!
坐下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甚至不知这丫头怎么巧言令色的,贤妃娘娘居然亲自取了只蟹放在她面前!
又颤颤巍巍去看帝王脸色。
呼——
还好还好,虽然不甚好看,但好歹没大庭广众之下给那个死丫头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