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山,山巅。
一道赤条条的身影凭空出现,“啪叽”一声摔在裸露的岩石上。
“嘶——”洛克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屁股,然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因果律,我日你仙人板板!装个逼而已,你丫至于吗?!”
他站在山顶,指着天空破口大骂:“老子不就是随口说了句来生再见”吗?这他妈也算干涉因果?你他妈是不是闲得蛋疼?!”
天空中,乌云缓缓散去,露出后面湛蓝的天色,仿佛刚才那几道毁天灭地的雷霆从未出现过。
洛克骂累了,一屁股坐在岩石上,抓了抓头发。
其实他也知道为什么会被劈—一那句“来生再见”确实触碰到了因果律敏感的神经。
在这个世界,轮回转世是不存在的,人死道消才是常理,不然也不可能会出现法尸这种东西一法尸死而复活,却拥有生前的记忆和本领,相当于否定了轮回的存在。
洛克刚才那句话,等于是在赵炎心中种下了“世上存在轮回转世”的观念,并许下了“未来一定能够见到上官宵”的承诺,这种对未来的确定性承诺,因果律很忌讳。
“不过————”洛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最近这些年,挨罚的频率确实低了不少啊。”
洛克回想起这一千多年的经历。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百年,他简直就象是在雷池里游泳。
说错一句话,劈;用错一个能力,劈;甚至有时候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不该有的念头,都会被劈。
那时候他几乎天天裸奔,姜明子那王八蛋还给他起了个“白日遛鸟真君”的绰号,虽然难听,但确实贴切。
可是最近这两三百年,情况变了。
他依然会触碰因果,依然会被劈,但频率明显下降了。
有时候他甚至能小小地改动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一一比如让某个本该死在灾祸中的孩童活下来,或者让某场本该发生的求法者冲突消弹于无形—一而因果律对此视若无睹。
“是我逐渐变成这个世界因果的一部分了?”洛克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还是因果律盯着我看了这么多年,看累了?”
他更倾向于前者。
一千多年的漫长时光,足以让一个外来者深深扎根于此。
他的存在已经被这个世界逐渐接纳,他的行动也逐渐被纳入因果的网络之中。
就象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起初泾渭分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终究会慢慢晕开、交融。
但洛克很清楚,这种“接纳”是有界限的。
小因果可以动,大因果绝不能碰。
什么是大因果?
姜明子的诞生、高皓光的成长、万业尸仙的剿灭一这些关乎世界主线命运的事件,都是雷池,碰一下就得死。
其实仔细想想,因果律这玩意儿,也不是啥好东西。
洛克嗤笑一声,躺倒在岩石上,望着天空。
这一千五百年,他看得太清楚了。
假如说万业尸仙的目的是顺利降生,那因果律的目的—没错,因果律也有自己的目的一就是阻止方业尸仙的降生。
因为万业尸仙所掌控的未来中,不会有因果律的存在。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因果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确保自身的存续。
它无私吗?不,它自私得很。
为了培养出能够对抗万业尸仙的“武器”,它不惜牺牲无数人。
姜明子在年幼时捡到常世讨饭大碗,然后被姜家村人施舍,逐渐长大之后又目睹了姜家村被法尸屠杀,还亲口品尝了恩人的血肉,然后在生死关头遇见三真法门那一代的掌门。
这一切都是因果律在暗中引导。
千年前的蒙特内哥罗村血案,还有白小小的遭遇,也只不过是为了让高皓光在痛苦中觉醒“假世真界预取身”的发心,成为无道极法魔君。
三川镇的种种纠葛,也是为了让段星炼顺利走上对抗万业尸仙,顺便搞到回天血身,为解除高皓光未来的必死之局做铺垫。
可以说,自始至终,一切都在因果律的掌控之中。
万业尸仙的死亡,在他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或许从大局上看,因果律确实拯救了人类的未来—一如果没有姜明子、高皓光、段星炼这三位因果律神通者,万业尸仙早已降世,整个世界都将沦为尸仙的乐土。
但从主观角度上看,因果律冷酷得令人发指。
它象是下棋的高手,为了最终的胜利,可以毫不尤豫地弃掉任何一枚棋子。
“所以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东西。”洛克对着天空轻声道,“我们都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区别在于,洛克还有一些底线。
而因果律,它是悲剧的制造者。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摸清了因果律的脾气,那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根据因果律的目的,反推因果律的行动,然后在其中产生一定的促进作用一这是洛克这一千多年总结出的经验。
只要他的行动从宏观上符合因果律“剿灭万业尸仙”的大目标,那么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做些改动,因果律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象之前他送白小小一家转世。
从结果上看,白小小转世之后并没有动摇万业尸仙必死的结局,因果律的大目标没有受到影响,所以它没有劈洛克—至少没有劈得太狠。
“这次也一样。”洛克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我不会干涉三川镇的主线。高皓光该来还是会来,该打的架一场也不会少。我只是————想从赵炎身上捞点好处罢了。”
他看向山下的三川镇,目光深邃。
三川镇,街角。
赵炎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面前的摊子支着,插着的面人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
刚才那几道晴天霹雳太过吓人,大多数人都跑回家收衣服去了一虽然今天压根就没晒衣服。
这是一种本能,面对无法理解的天威时,人们总是会躲回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只有赵炎还坐在这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这双手捏了一千年的面人,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再到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捏出栩栩如生的形象。
可这一千年里,他捏过无数个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却从未捏过那个他最想捏的人。
师姐,上官宵。
“洛克————”赵炎喃喃自语。
三生不灭真君————能相信吗?
他不了解洛克。
这位真君成名的时候,赵炎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他作为法尸复活后,一直隐居在三川镇,几乎不与神通界来往。关于洛克的传闻,他都是断断续续从过往的求法者口中听来的。
有的说洛克是古今最长寿的大神通者,实力深不可测。
有的说洛克是姜明子的挚友,两人曾并肩作战。
有的说洛克制订了神通界的法律,拿凡人的招管理求法者,是个爱管闲事的主。
还有的说洛克行事古怪,经常被雷劈,所以被叫做“白日遛鸟真君”。
但这些传闻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赵炎唯一能确定的是,洛克很强。
强到能够硬抗因果律之罚而不死,强到能和因果律掰手腕。
“来生————”赵炎闭上眼睛。
一千年的等待,太漫长了。
他还记得千年前,自己还是忘川术院的弟子,师姐上官宵是院长的女儿,是注定要继承院长位置的人。
他们一起修行,一起历练,一起行侠仗义。
那时候的三川镇还不叫三川镇,只是一个临江的小渔村。
他们和那个出身三真法门的小屁孩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扫荡法尸,救助百姓o
那时他们的修为不算顶尖,但那段日子,是赵炎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是从师姐死后。
是从自己成为了忘川术院的院长之后。
是从师姐变成法尸之后。
是从姜明子打上门来,将忘川术院灭门之后。
自那以后,过了一千年了。
赵炎以法尸的身份活了一年前。
或许也不能算是“活”着。
这一千年,他一直在等。
因为他相信,世界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归来。
他要等她,无论等多久。
这一等,就是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他看到了太多沧海桑田,时代变迁。
他也逐渐理解了姜明子当年说过的话:“所谓的意志在漫长的饥饿面前不值一提,只要成为法尸,就一定有取死之道,要亲朋灭亲朋,好友绝好友。”
是啊,法尸需要吸食活人生机才能维持存在。
这一千年里,赵炎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虽然一开始他还固执地不愿意吸食生机,但是后来呢?
小明子啊————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料到了吗?
真是————讽刺。
“累吗?”赵炎问自己。
累,当然累。
这一千年的孤独、愧疚、自我厌恶,早已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
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那个缈茫的希望一再见师姐一面。
哪怕只有一面。
哪怕见面之后,立刻魂飞魄散,他也认了。
“洛克————”赵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如果你真的能让我和师姐来世相见————那————”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摊子。
面人一个个收起来,摊子折叠好,小马扎拎在手上。
收拾完毕,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待了一千年的街道,然后转身,朝着彼岸山的方向走去。
彼岸山,山腰处。
洛克正撅着屁股,整个人几乎贴在崖壁上,一只手伸进一道岩石缝隙里,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找到了!”他眼睛一亮,从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油纸做的,外面裹了好几层,防水防潮做得极好。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张法符。
符纸非金非玉,闪铄着淡淡的灵光,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繁复的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磅礴的法力。
“散王剑阵符,通玄再化符,天降神兵符。”洛克拿起第三张法符,仔细端详,“姜明子这王八蛋,挺舍得下本钱啊。”
他啧啧称奇。
这三张法符,正是原着中姜明子留给高皓光的外挂。在高皓光与赵炎的战斗中,这三张法符起到了关键作用,帮助高皓光反败为胜。
按照原着的剧情,高皓光会在几天后通过同月令向姜明子求助,姜明子答应给他准备法符,然后将法符藏在这处崖壁的缝隙中,并留下提示。
千年后,高皓光会按照提示找到这里,取出法符,然后用这些法符战胜赵炎。
这是一个典型的“时间闭环”—一未来的人向过去求助,过去的人为未来做准备。
“姜明子啊姜明子,你倒是想得周到。”洛克把玩着手中的法符,“可惜,你没想到我会来吧?”
当然,他并不打算真的把法符拿走。
毕竟他品行高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会做这种断人后路的事o
高皓光要是没了这些法符,估计得被赵炎打死,那后续的剧情就全乱套了。
乱套了倒是无所谓,就怕因果律不允许。
法符关系到高皓光的生死,而高皓光的生死关系到万业尸仙的剿灭,这是大因果。
他要是敢动这些法符,下一秒就会被劈成灰。
不过————加点“料”还是可以的。
洛克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掺了进去,然后重新用布包装好,放进岩壁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嘿嘿一笑,正准备离开,耳边却冷不丁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
洛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赵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皱眉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洛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吓我一跳。”
赵炎没在意他的态度,目光落在岩缝上:“那是————法符?有姜明子的气息。”
“哟,鼻子还挺灵。”洛克从崖壁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没错,是姜明子留给灰仔的外挂。不过你放心,我没拿走,只是加了点佐料”。”
“灰仔?”赵炎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认识,反正你等会儿打架的时候记得手下留情。”洛克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你想好了?
赵炎沉默片刻,然后道:“我有个问题。”
“放。”
“如果你真的能让我和师姐来世相见,你怎么确保我们能够认出彼此?”赵炎盯着洛克的眼睛,“转世之后,前尘尽忘。就算我们真的擦肩而过,也可能只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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