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如渊，唯有烛火在高悬的铜雀灯台上微微摇曳，将群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暗，如同鬼影游走于梁柱之间。
荀彧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向立于侧殿阴影中的程昱。
那张苍老而精明的脸上，此刻竟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一场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他轻轻捻动胡须，嘴角微扬，眼神中透出的是胜利者的从容与轻蔑。
“程仲德！”荀彧忽然一声怒喝，声如裂帛，震得殿角铜铃嗡鸣。
众人皆惊，连曹操也不由自主地蹙眉，转头望来。
荀彧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颤抖却字字如钉：“你鼓唇弄舌，蛊惑主上称王！口诵‘安邦定国’之言，实则包藏祸心！魏王？九锡？天子旌旗？出入警跸？此等僭越之举，岂是人臣所宜言！你欲使曹公步董卓之后尘乎？！”
程昱脸色微变，却仍负手而立，冷然道：“尚书令此言差矣。今四方割据，群雄并起，若无重器以镇天下，何以号令诸侯？丞相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晋位封王，乃众望所归。”
“众望？”荀彧仰天惨笑，笑声中带着血色，“谁之众望？是你程仲德一党之私望！是那些汲汲于权势、早已忘却纲常礼法之徒的妄念！汉室未亡，天子尚在！你便要逼宫夺鼎，行伊尹、霍光之名，施王莽、董卓之实！”
他猛然踏前一步，袍袖翻飞，眼中泪光闪烁，却不是怯懦，而是悲愤至极的灼烫。
“我荀文若，自弱冠入仕，奉诏辅政，所守者何？忠义二字！所惧者何？乱臣贼子！可今日，我亲眼看着你等步步紧逼，将一位曾言‘吾为国家讨贼’的英雄，一步步推上篡逆之路！程仲德，你知不知羞？！你对得起这满朝紫绶？对得起天下士人对你曹营‘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期许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嘶哑，泪水顺颊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那一瞬，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谋士，而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信仰崩塌的孤臣。
群臣屏息，无人敢应。
程昱面沉如水，正欲反驳，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自殿心响起：
“够了。”
是郭嘉。
他缓步而出，身形瘦削，面色泛着病态的青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当他开口，整个大殿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文若兄，”郭嘉望着荀彧，语气平和，却藏着千钧之力，“你的忠，天下皆知。你不忍见汉室倾颓，不愿见君臣名分颠倒，此心可昭日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操，又落回荀彧身上。
“可你我也都清楚，这天下，早已不是靠一腔忠义便能维系的了。黄巾起于草野，董卓焚洛阳，李傕郭汜劫驾西迁，献帝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谁迎天子于危难，定都许昌，修礼乐、复农桑、平叛乱、拒强敌？是丞相。”
他声音渐沉：“你说他是权臣，可若无此人执掌中枢，今日这殿中百官，怕早已沦为乱军刀下之鬼。你说他僭越，可若他真有异志，又何必至今仍奉天子旗号？何必每年亲祭太庙？何必让刘协活到今日？”
荀彧嘴唇微颤，似要辩驳，却终未出声。
郭嘉轻叹：“我知道你在痛什么。你在痛一个时代的终结。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纵有万般不甘，也挡不住山河易色。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不是逆转天命，而是……在乱世之中，尽量护住一点秩序，一丝民生。”
他说完，转身看向曹操，深深一揖：“丞相，无论前路如何，奉孝愿随左右，尽此残躯，不负知遇。”
语毕，咳出一口血痰，染红了袖角。
殿中再无人言语。
曹操静静地站着，背对龙座，面向群臣。
他的身影被灯火投在墙上，巨大如山，轮廓模糊却又压迫感十足。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我曹孟德，二十岁举孝廉，入洛阳为郎。那时心中所想，不过做个能吏，安一郡百姓。黄巾起，我提剑从军，血染征袍；董卓乱，我散家财，聚义兵，首倡讨逆。后来迎天子都许，非为私利，只为天下留一线正统之光。”
他环视四周，目光深邃如渊。
“这些年，我杀伐决断，诛吕布、破袁术、败袁绍、降张绣……每一战，都是为了止戈。每一步，都是为了统一。有人说我残暴，说我专权，我不辩解。因为我知道，乱世不用重典，仁义只会助长奸邪；明主不拘小节，妇人之仁救不了黎民。”
他握紧拳头，声音微微发颤：“如今四海未平，孙权踞江东，刘备窜荆州，吕步据徐州，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若我此刻退缩，放弃权柄，你以为他们会来朝贡吗？他们会挥军北上，瓜分中原！届时烽火连城，百姓流离，尸横遍野——那是你们想要的‘忠义之世’？”
他停顿片刻，语气忽转低沉：“我不想做王。可若不做王，便镇不住这盘棋局。若不加九锡，便统不了诸将之心。这不是我要的荣耀，而是不得不背的枷锁。”
他的眼神中有疲惫，有挣扎，甚至有一丝近乎哀求的真诚。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也爱权势，也想让子孙承袭荣光。但更多时候，我在夜里问自己：若我不做这件事，还有谁能做？还有谁敢做？还有谁……愿意承担天下骂名，只为换十年太平？”
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附和。
只有风吹帘动的声音，和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
荀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共谋天下的明主。
他也明白了，自己口中那句“请丞相晋位魏王”，不只是妥协，更是亲手递出了那把开启深渊之门的钥匙。
而门后，已无回头路。
殿中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铜雀灯台上的火焰猛地一跳，旋即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角涌来，吞噬了梁柱间的影子，也吞噬了荀彧眼中最后一点光。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程昱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冷而稳，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匕首。
“丞相功高盖世，德泽苍生，晋位魏王，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今四方未定，非有非常之名，不足以统御非常之局。请加九锡，以彰殊勋——此非私议，乃国之大典！”
他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尚书台官员趋步而出，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加九锡，封魏王，实至名归！”
“丞相若不受尊号，则天下英雄何以知朝廷尚有纲纪？”
一声声，一句句，如同铁钉敲入木椁，将汉室仅存的尊严钉死在历史的棺材之上。
原本沉默的群臣，或因畏惧，或因投机，纷纷低头应和。
曾经挺身而出的士人，此刻皆垂首不语，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这即将崩塌的屋檐。
唯有崔琰，立于阶下，面如寒霜。
他昨日饮酒至深夜，醉中挥剑击柱，怒骂道：“曹贼窃国，欲效王莽乎？我头可断，节不可辱！”言语传入耳目密布的许都宫城，早已被人记下。
此刻他站在人群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仍昂首直视殿上那道背对龙座的身影。
“荒唐！”他猛然踏出，声音如裂石，“九锡之礼，古者唯伊尹、周公得受！皆辅政圣臣，功成身退，岂有挟天子而自尊者妄称此典？程仲德，你身为汉臣，不思匡扶，反倡乱阶，其心可诛！”
满殿哗然。
程昱冷笑：“崔季珪，你酒后失言，诽谤宰辅，已是大罪。如今又当廷咆哮，扰乱朝仪，是欲效袁绪之狂，以死沽名吗？”
“沽名？”崔琰仰天大笑，笑声悲怆，“我若贪生，早随尔等匍匐于权门之下！今日直言而死，胜过千载之后史书一笔‘谄媚曹氏’！曹孟德！你口称奉天子以令不臣，实则使天子为傀儡，令出你门！你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曹操眉头微动，目光终于转向他。
那一瞬，崔琰竟无惧意，反而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君不君，臣不臣，礼崩乐坏，自此始矣！”
“拖下去。”曹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廷尉狱，待议罪。”
两名虎卫立即上前，架起崔琰便走。
他并不挣扎，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孤坐的身影——汉献帝刘协。
皇帝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发白，却始终未曾出声。
崔琰惨笑：“陛下……您听见了吗？这是大汉的最后一声呐喊。”
狱中三日，酷刑不断。
崔琰拒不认罪，亦不改口。
狱吏报称其“桀骜不驯，煽动囚徒”，程昱批曰：“杖毙，以儆效尤。”
行刑那夜，雷雨交加。
五十杖落，血肉模糊，崔琰犹能坐起，指着北方怒骂不止：“曹贼！汝不得好死！汉有神灵，必灭尔族！”
第三十杖时，他吐血而亡，双目圆睁，至死未闭。
消息传出，百官震怖。
从此朝堂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忠汉”二字。
有人私下叹息：“崔公死矣，大汉亦亡矣。”
七日后，诏书颁下：册封丞相曹操为魏王，加九锡，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用天子车服仪仗。
同时，立曹操之女为皇后，以固权柄。
宣诏之日，太极殿内钟鼓齐鸣，百官列班恭贺，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宫阙。
可那“万岁”，已不再属于刘协。
汉献帝端坐龙椅，身穿衮冕，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如同庙中泥塑。
他看着眼前跪拜的群臣，听着那一声声“恭贺魏王”的欢呼，忽然觉得这一切陌生得如同梦境。
他的皇后，是曹操的女儿。
他的旨意，需经尚书台核准。
他的性命，系于一人喜怒之间。
他曾幻想过反抗，曾在深夜研读《春秋》，想找一句可以正名分、诛乱臣的经文；他也曾秘密召见旧臣，试图联络外藩，可每一次尝试，都被无声扼杀在萌芽之中。
如今，连最后一个敢于直谏的大臣也死了。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颤抖的手。
那双手，曾执笔写下“朕惟祖宗基业，赖卿等匡扶”；如今，却只能签下“允其所奏，即日册封”。
一滴泪，悄然滑落，砸在玉阶上，碎成八瓣。
殿外，风起云涌。
乌云压城，不见星月。
司天监急报：“荧惑守心，天象示警，恐有兵戈之变。”可丞相府只回了一句：“天道幽远，不如人事要紧。”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东水寨，周瑜正立于楼船甲板之上，凝望北方天际。
那片被黑云笼罩的星空深处，一道赤芒忽明忽暗，宛如流血之眼。
他眉心紧锁，手中羽扇轻颤。
“传令——剑林方向增派斥候，三日内调集两万精锐，随时准备西进。”
副将领命而去。
江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一支打着吴军旗号的援军刚入豫章境内，便遭伏击，全军覆没。
主将首级悬于城门，而真正的敌军，至今踪迹全无。
周瑜仰头望天，眸中焦灼如焚，却依旧强压情绪，低声自语：“北边……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