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士只再次以密信将这一重要动向传回交趾。
士燮接到信时,正在与田丰对弈。
他看完信,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笑道:“元皓,公瑾这是要逼我们明确站队了。”
田丰看着棋局,士燮那一子落下,原本胶着的局面顿时壑然开朗。
他沉吟道。
“周瑜此议,虽有些急切,却也是大势所趋。荆州已成乱局,曹操绝不会坐视。”
“三方会盟,若能达成,可统一号令,集成力量,共抗强曹。只是————这会盟之地在江夏,主导者恐是周瑜,我交州需争得相应的话语权,不能沦为附庸。”
“先生所言极是。”
士燮点头。
“告诉只儿,同意会盟。但提出,会盟地点可在江夏,然我交州代表,需由士壹前往。”
“士壹身为合浦太守,位高权重,足以代表交州,且熟悉军政外交,可与周瑜平等对话。”
“具体盟约条款,需三方共议,尤其涉及战后荆州归属、利益划分,必须明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这场会盟,将决定未来江南格局。我交州,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传令士壹,即刻准备,前往江夏!同时,命令凌操,水师主力向合浦集结,做好应变准备。”
“要让周瑜和孙策知道,交州,有参与会盟的实力。”
士燮同意会盟的消息传到吴郡,孙策与周瑜皆感振奋。
周瑜虽对士燮派其弟士壹而非更内核人物前来略感意外。
但士壹身为合浦太守、执掌交州最大港口和部分水师,分量也确实不轻。
——
“士威彦这是既给了我们面子,又留了馀地。”
周瑜对孙策道。
“士壹前来,足以敲定盟约细节,但若局势有变,士燮本人仍有转寰空间。
此老成谋国之举。”
孙策点头。
“既如此,公瑾便尽快准备前往江夏。孤在吴郡,为你筹措粮草,震慑后方“”
。
与此同时,士壹在合浦接到兄长命令,不敢怠慢。
立刻召集麾下文武,点齐护卫精锐,并调拨一批精良军械作为给刘琦的“见面礼”,登上一艘新下水的“岭南级”战舰,扬帆北上。
凌操遵照士燮指令,派出五艘“海蛟”战船护航。
水师主力则在合浦外海展开大规模演练。
桅帆如林,旌旗蔽日,既是演练,也是向江东展示肌肉。
江夏城内,刘琦得知周瑜与士壹即将联袂而来,激动得一夜未眠。
这两方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他能否在荆州立足,乃至未来命运。
他下令全城戒严,清扫街道,准备以最高礼节迎接两位“盟友”。
交趾,太守府书房。
夜已深,烛火摇曳。
“主公,刚接到许都“隐鳞”密报。”
桓邻声音低沉。
“曹操已任命曹仁为先锋,夏侯渊为副将,领精兵五万,星夜兼程,直扑宛城。”
“其主力由曹操亲自统帅,后续不下十万之众,正在集结。看来,曹操是铁了心要趁荆州内乱,一举而下!”
田丰面色凝重。
“曹仁、夏侯渊皆乃曹操麾下虎狼之将,用兵迅猛。宛城若失,襄阳北门户洞开。”
“蔡瑁、张允绝非其对手。一旦曹军突破襄阳,兵锋便可直指江夏!”
“周瑜、士壹太守的会盟,恐怕还未开始,就要面临曹军兵临城下的局面。”
士燮眉头微皱,似是看破了什么,缓缓道。
“五万精兵,星夜奔袭。曹孟德这是要趁热打灶,不给荆州喘息的机会,更不想给江夏会盟留出时间。”
桓邻额角渗出汗珠,也晃过神来,低声道。
“主公,宛城乃荆州北大门,若失守,襄阳便在曹军马蹄之下。一旦襄阳易主,蔡瑁投降,曹操顺江而下,江夏危矣!”
田丰却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曹仁虽勇,却也未必能一口吞下荆州。蔡瑁虽无能,但他不想死,更不想把家业拱手让人。只要他还能顶住第一波,江夏那边就有机会。”
他转头看向士燮,拱手道。
“主公,此刻不能再藏拙了。必须给这场会盟下一剂猛药!”
“猛药?”士燮目光幽深。
“传令!”
士燮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瞬间褪去。
“快,给隐鳞”发急电,不惜暴露部分暗桩,在宛城、新野一带散布谣言,就说曹操入荆州,欲尽屠依附袁绍之旧部,并迁荆州大族入许都充实户口。
逼蔡瑁、蒯越不得不拼死抵抗!”
“还有,飞鸽传书给正在路上的士壹,告诉他,不必到了江夏再亮底牌。见到周瑜,直接把见面礼亮出来,我要让江东周郎知道,这仗,没我交州的军械,他打得会很吃力。”
“最后————”
士燮眼中寒芒一闪。
“告诉赵云,别演习了。让他把那三千藤甲精锐,给我压到零陵、桂阳的边境在线,竖起大旗,要把动静闹得比天还大!”
“告诉荆南四郡的太守,谁敢在这个时候给曹操开门,我士燮第一个灭了他全族。”
“诺!”
桓邻与田丰齐声应喝,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主公这是要以一己之力,强行撑起荆州这即将坍塌的天空!
长江之上,波涛滚滚。
数十艘悬挂着“士”字旗号的战船,正逆流而上,劈波斩浪。
为首的“岭南级”巨舰“合浦号”上,士壹手扶船舷,望着前方宽阔的江面,面色凝重。
大哥的飞鸽传书刚到,手中的绢帛尚有馀温。
“曹兵压境,时不我待————”士壹喃喃自语。
——
就在这时,了望手高声示警:“前方发现大批船队,悬挂“孙”字旗号!”
江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缓缓逼近。楼船高耸,戈矛如林,江东水军的精锐尽显无疑。
两支船队在江心缓缓靠近,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对面旗舰之上,一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身披银甲,外罩白袍,正是名震天下的周公瑾。
周瑜立于船头,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的交州船队。
当他看清那几艘“岭南级”战舰独特的流线型船身、包裹着铁皮的撞角,以及侧舷密密麻麻的弩窗时,原本自信从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就是传闻中逼退蔡瑁的交州新舰?”
周瑜低声对身旁的鲁肃道。
“吃水浅而船身大,弩窗布局精妙————这士威彦,藏得好深!”
鲁肃亦是面露惊色:“看来士少府所言非虚,交州水师,确有一战之力。”
两船靠拢,搭上跳板。
士壹整理衣冠,大步跨过跳板,登上江东旗舰。
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江东周郎,他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傲气。
“交州合浦太守士壹,见过周都督。”士壹拱手一礼。
周瑜还礼,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儒雅笑容,却难掩试探之意。
“士太守远来辛苦。瑜观贵军战舰,果然雄壮。只是不知,除了这几艘船,交州此番北上,还带了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意思很明显:光有船不够,你们交州到底打算出多少力?
士壹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朗声大笑。
“周都督快人快语!”
他拍了拍手,身后几名亲卫立刻抬上来两口沉重的黑漆木箱,“砰”地一声放在甲板上。
“家兄闻听曹操虎狼之师南下,深恐荆州有失。特命壹带来两样薄礼。”
士壹走上前,一脚踢开箱盖。
阳光下,一片寒光瞬间刺痛了周围江东将士的眼睛。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具崭新的弩机,以及一捆捆特制的三棱透甲箭。
“这是————”
周瑜上前一步,随手拿起一具弩机,入手沉重,机括精巧。
“此乃我交州工巧坊新制的破甲连弩”。
士壹昂然道。
“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内可破重甲。此次随船,我带来了三千具!另有粮草五万石,正由后续商船运来。”
周瑜猛地抬头,看着士壹,眼中的轻视瞬间消散。
三千具!
这等利器,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部队,在江防战或攻城战中发挥恐怖的杀伤力门交州一出手,就是这种大手笔?
“好,好一个士使君!”
周瑜放下弩机,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一把拉住士壹的手臂。
“有此利器,何愁曹仁不破?士太守,请入舱,我们边走边谈!”
此刻,交州不再是那个需要江东提携的配角,而是真正平起平坐的盟友。
江夏,夏口。
这座扼守长江与汉水交汇处的重镇,此刻已是满城兵甲。
刘琦站在城头,眼窝深陷,神色憔瘁。
自从宣布起兵“清君侧”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蔡瑁的大将王威虽然暂退,但北方传来的曹军压境的消息,让他坐立难安。
“公子,来了,他们来了!”
心腹将领兴奋地指着江面。
只见水天相接处,两支庞大的船队联袂而来。
左边是江东的“孙”字大旗,右边是交州的“士”字大旗。
帆影遮天蔽日,将整个江面都塞满了。
刘琦看着这一幕,眼框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夏口太守府。
三方会盟正式开始。
主位上,刘琦虽然名义上是主人,但明显底气不足。
左首是气宇轩昂的周瑜,右首是沉稳老练的士壹。
“诸位,”
周瑜率先开口,直奔主题,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宛城。
“曹仁前锋已过博望坡,距离襄阳不过三日路程。蔡瑁此时正忙着给刘琮那孺子办继位大典,襄阳城内人心惶惶。若让曹仁拿下襄阳,水陆并进,江夏必不可守。”
“公瑾之意,是我们主动出击?”士壹问道。
“非也。”
周瑜摇头。
“曹军势大,锋芒正锐,硬拼非上策。瑜之意,以江夏为饵,诱敌深入,再利用水军优势,断其粮道,疲其兵力。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周瑜看向刘琦,“大公子需在江夏死守,无论多难,必须守住十日!”
刘琦脸色一白,十日?面对曹军虎狼,他能守住吗?
“怎么?大公子怕了?”周瑜剑眉一挑。
“谁————谁说我怕了!”
刘琦咬牙道,“为了先父基业,琦虽死无憾,只是我江夏兵微将寡————”
“大公子勿忧。”
一直沉默的士壹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家兄早有预料。那三千具破甲弩,便是送给大公子守城之用的。此外,我交州隐鳞”已连络了文聘将军。只要大公子在江夏顶住曹仁第一波攻势,文聘必会在侧翼响应。”
“而且,”
士壹目光扫过众人,“家兄已命赵云将军兵出郁林,威逼荆南四郡。曹操若想全据荆州,不得不分兵防备后路。”
周瑜闻言,眼中异彩连连。
这士燮,简直是算无遗策!
不仅送来了军械,连战略牵制都做得滴水不漏。
“好!”
周瑜一拍桌案,豪气顿生。
“有交州如此强援,这一仗,我们不仅要守,还要狠狠咬下曹仁一块肉来!
“”
就在江夏会盟热火朝天之时,交趾太守府的后花园里,却是一片宁静。
士燮换了一身宽松的葛布长衫,正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细心地修剪着枝叶。
钱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绣着一只鸳鸯,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眼中满是柔情。
“夫君,前面打得那么凶,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钱夫人轻声问道。
“担心?”
士燮剪切一片枯叶,笑了笑,“担心有用吗?棋子已经落下,剩下的,就看棋子们自己怎么走了。”
他直起腰,看着头顶青涩的葡萄串。
“比起前面的战事,我更担心的是,这葡萄今年能不能酿出好酒。元皓(田丰)那老头子,最近嘴养刁了,非要喝我亲手酿的葡萄酒。”
钱夫人掩嘴轻笑:“田先生那是被你惯坏了。”
士燮放下剪刀,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他脑海中正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情报。
曹仁的进军速度比历史上快,是因为没有刘备在新野阻拦。
但刘备虽然不在新野,江夏的刘琦却因为自己的介入,变得比历史上硬气得多。
再加之周瑜提前介入,以及交州的黑科技加持————
这场仗,曹仁大概率会踢到铁板。
“主公。”
阿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凉亭外,打断了这份宁静。
“怎么?北边有消息了?”士燮眼皮都没抬。
“不是北边,是西边。”
阿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古怪。
“益州刘璋,派了使者过来。”
“刘璋?”
士燮动作一顿,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可是个稀客。这个时候,他不躲在蜀道里过他的安稳日子,派人来找我作甚?”
“使者是张松。”阿石补充道。
士燮瞳孔骤然收缩。
张松?
那个过目不忘,最后把益州地图献给刘备的丑鬼张松?
他不在益州等着刘备入川,跑到交州来于什么?
难道————历史的车轮,又一次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发生了偏转?
“有点意思。”
士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荆州这锅粥还没煮熟,益州这就急着来添柴火了?走,去会会这位过目不忘”的奇才。”
他转身对钱夫人温言道:“夫人先歇着,来了个有趣的客人,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大步流星向书房走去。
既然张松来了,那益州这块天府之国,是不是也可以————提前落个子?
曹操要在荆州碰壁,孙权要在江夏流血。
而我士燮,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目光投向更西边的崇山峻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但在合之前,且让我士燮,把这水搅得更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