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合浦港外,旌旗招展。
刘备带着满载物资的船队,以及那一千精锐交州兵,浩浩荡荡地沿着水路北上,前往苍梧与荆州的交界处。
士燮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去的帆影,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主公,这刘备乃世之枭雄,您给了他这么多东西,就不怕养虎为患?”
身后的桓邻有些担忧地问道。
“养虎为患?”
士燮转过身,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文节啊,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刘备现在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只要我交州始终比他强,比他富,比他更掌握着天下的命脉,这只老虎,就只会咬我的敌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刚刚试制成功的铜活字,在手中把玩着。
“再说了,他带走的只是刀剑粮草。而留下的————”
士燮看向远处正在扩建的学宫,以及那些排队等着入学、等着进工坊的流民。
“是这天下的民心,和未来的希望。”
“对了,商队去南中的事情怎么样了?”士燮话锋一转。
“回主公,雍闿那边传来消息,孟获尝到了甜头,已经开始主动帮我们修缮古道了。我们的“教书先生”也进了寨子。”
“只是————”
桓邻顿了顿,“益州那边似乎有了察觉,刘璋派了大将张任,增兵樊道,似乎是在防备我们。”
“张任?”
士燮眼中精光一闪。
“这可是个硬骨头,也是蜀中少有的良将。告诉陈元龙,生意照做,但要更隐蔽些。”
“另外————”
士燮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北边聚集。
“给苏怀传信,让他留意一下北方。曹操这会儿估计正吃着我们的米,骂着我们的娘。差不多该给他送点去火”的药了。”
“去火的药?”桓邻不解。
“听说曹丞相有头风病。”
士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让张神医配几副好药,连同那本《伤寒杂病论》,一起送去许都。就说是————交州士燮,祝丞相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毕竟,这天下这盘棋,若是少了他这个对手,那该多无趣啊。”
许都的冬雪还未化尽,岭南的春风已吹绿了枝头。
那一盒装着《伤寒杂病论》和几味珍稀南药的锦盒,伴着十万石“贡米”的尾巴,晃晃悠悠地出了交趾,向着遥远的许都而去。
——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更是一记无声的耳光,也是一颗定心丸。
送走了这份“去火药”,士燮的日子并未清闲下来。
交趾城外,盐场。
这里是交州财政的另一条大动脉。不同于北方煮海为盐的烟熏火燎,这里的盐田采用的是从工巧坊流出的“晒盐法”。
巨大的浅池连绵成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工人们用长长的木耙,将析出的盐粒堆成一座座雪白的小山。
“主公,这一季的产盐量,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陈登陪在士燮身侧,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山,眼中满是笑意。
“这哪里是盐,分明是白银。南中那边,雍闿传回消息,孟获为了这批海盐,把部落里积攒了三年的犀皮、象牙都搬空了,甚至还许诺给我们抓一千头野牛来换。”
士燮弯腰抓起一把粗盐,在指尖搓了搓。
“野牛好啊,驯化了就是耕牛,再不济也是肉干。南中的生意要接着做,而且要越做越大。”
他拍掉手中的盐粒,目光投向北方。
“元龙,你知道这盐除了换钱,最大的用处是什么吗?”
陈登摇着羽扇,沉吟道:“是控制。”
“不错。”
士燮点点头,神色淡然。
“人可以不吃肉,不读书,但不能不吃盐。只要南中、甚至荆南的百姓吃惯了我们这种便宜又干净的雪花盐,他们就离不开交州了。”
“到时候,若是有人想封锁我们,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骑着快马冲进了盐场。
“报——!北境急报!刘皇叔已率部抵达苍梧与零陵交界之萌渚岭!”
士燮和陈登对视一眼。
“哦?苍梧境内早已肃清,道路畅通,看来玄德公行军神速啊。”
士燮饶有兴致地问道,“可有战事?”
“有!”
信使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苍梧境内因主公早年整治,安稳无事,皇叔大军一路畅通无阻,仅用数日便直插边境,令零陵太守刘度大惊失色。”
“刘度急遣其上将邢道荣,领兵三千出界试探,欲给皇叔一个下马威。结果————”
“结果怎么着?”陈登笑着追问。
“结果两军阵前,邢道荣挥着大斧叫嚣。张飞将军单骑出阵,只一声暴喝,便吓得那邢道荣战马受惊。随后一矛拍下,连人带斧给拍进了泥地里!”
“皇叔并未杀人,反而将邢道荣放了回去,还附信一封给刘度,言同宗之谊,以此为界,互保平安”。”
“如今,邢道荣回去后大肆宣扬交州兵甲之利、猛将之勇。零陵、桂阳二郡太守已吓破了胆,连夜遣使送来猪羊酒水劳军,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哈哈哈!”
士燮抚掌大笑。
“好!这钱花得值!这把刀,算是磨出刃了。”
“苍梧稳固,也就是给了刘备一个稳固的后方。他能迅速威慑荆南,这看门虎”的作用算是起到了。有他在那儿杵着,蔡瑁的手伸不进来,孙策也得掂量掂量。”
陈登也笑道。
“刘玄德虽是枭雄,但也得有爪牙。如今他有了主公给的利器,又有稳固的苍梧做依托,正如猛虎据山。这下子,咱们的北大门算是彻底焊死了。”
“恩。”
士燮转过身,往回走去。
“传令下去,再给刘备送两千石酒肉去,算是庆功。告诉他,既然荆南服软了,就开始做生意。把咱们的盐、铁、纸张,通过他的防区,卖到零陵、桂阳去。”
“诺!”
回到府中,士燮并未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荷花池。
池边,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士,正独自垂钓。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养和观察,这位刚直的谋士,心气顺了不少,对士燮的手段也愈发佩服。
“元皓先生,今日收成如何?”
士燮走过去,也不嫌地上凉,随意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田丰提了提空荡荡的鱼钩,也不尴尬,淡淡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丰今日钓的不是鱼,是心境。”
“心境平了?”
“平了。”
田丰转过头,看着士燮。
“主公肃清苍梧在先,借刀刘备在后,又用盐铁锁住了南中的咽喉,这盘棋,下得稳。”
“不过————”
田丰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
“主公既然已经把手伸向了荆州,那就不能只盯着陆路。水路,才是交州的命门,也是将来争霸长江的关键。”
士燮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
“凌操在练兵,岭南级”大船也在造,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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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一股子匪气,或者说,缺一股子能在江上横行无忌的霸气。”
田丰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士燮。
“这是“隐鳞”从江夏传回来的最新情报。主公看看这个人。”
士燮展开竹简,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甘宁,字兴霸。
“锦帆贼?”
士燮的眼睛瞬间亮了,就象是老饕看到了一道绝世美味。
“正是。”
田丰捋了捋胡须。
“此人巴郡人,少有气力,好游侠。曾聚众为盗,以锦缎为帆,横行江上,人称锦帆贼”。后读诸子,以此前行径为耻,欲投明主。”
“他先投刘表,刘表以其出身草莽,不予重用;后投江夏黄祖,黄祖更是视其为凡流,甚至还克扣其部众粮饷。”
“如今,甘宁在江夏,正如困龙在渊,满腹怨气。”
“好!好一个困龙在渊!”
士燮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在这个时代的水战将领中,周瑜是统帅,从容调度。
而甘宁,那就是最锋利的矛,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斗神!
“百骑劫魏营”的甘兴霸,如今竟然还在黄祖手下受窝囊气?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元皓,你说,若是我想把他弄来,该如何下手?”士燮急切地问道。
田丰微微一笑,显然早有腹稿。
“甘宁此人,重义轻利,且极好面子。黄祖轻慢他,便是伤了他的面子。主公若想招揽,金银财宝是其次,关键是要给足他想要的尊重”和舞台”。
“而且,时机正好。”
田丰指了指北方。
“孙策正在图谋江夏,黄祖压力巨大。甘宁虽不受重用,但每逢战事,还得靠他顶在前面。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做法,甘宁必生异心。
“我们只需————”
田丰凑近士燮,低语了几句。
士燮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妙!挖墙脚这种事,我最喜欢了。”
“黄祖那个老匹夫,有眼不识金镶玉。既然他不要,那我士燮就当个收破烂的,把他眼里的草寇”,变成我交州的水神”!”
当夜,交趾太守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士燮亲自提笔,给远在江夏的“隐鳞”主事贾和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没有文绉绉的客套,只有大白话和实打实的承诺。
同时,他还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艘船的模型。
那是工巧坊最新设计的“海蛟二号”快速突击舰的模型,流线型的船身,狰狞的撞角,专为接舷战和突袭设计。
这是给甘宁量身定做的“大玩具”。
“阿石。”
士燮封好信,叫来亲卫统领。
“这封信和这个模型,你亲自去一趟江夏。记住,别走正规渠道,找个机会,哪怕是装成被劫的商船,也要见到甘宁。”
“告诉他,交州没有看不起草莽的规矩,只有英雄惜英雄的酒。”
“告诉他,只要他肯来,交州新建的特种水师”,提督的位置,给他留着!”
“还有————”
士燮眼中闪过一丝捉狭。
“告诉他,我这儿有比锦帆”更拉风的东西。只要他来,我给他全军换上云锦”做战袍,哪怕是去长江上逛一圈,也得让孙策那小子眼红得流口水!”
“诺!”
阿石接过东西,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士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拂着脸庞。
“刘备这把刀借出去了,苍梧的防线固若金汤,南中的盐路也通了,现在,该把这水上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
“甘兴霸,我在岭南等你。”
“等你来,给这死气沉沉的江面,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江夏,夏口水寨。
夜色深沉,江风凛冽。
一艘略显破旧的战船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与远处黄祖那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主寨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舱内,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着火盆,闷头喝着劣质的浊酒。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摔,愤愤道。
——
“咱们兄弟在前线拼死拼活,挡住了江东的贼兵。结果呢?黄祖那老东西,赏钱没发几个,反而把咱们的功劳都记在他那个草包儿子头上!”
“就是,咱们当初也是横行长江的好汉,何受这等鸟气。
坐在主位上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虽然衣着有些磨损,但难掩一身剽悍之气。
他头上插着几根鸟羽,腰间挂着一对铜铃,只要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是甘宁,甘兴霸。
他仰头灌了一口闷酒,眼中满是郁愤,却又有一丝无奈。
“不忍又能如何?”
甘宁声音低沉。
“咱们现在是官军,不是贼寇。若是反了,天下虽大,何处容身?”
“去投孙策?那是死对头。”
“去投曹操?那是汉贼,且路途遥远。”
“难不成就这么憋屈死在这江夏?”络腮胡汉子一拳砸在船板上。
就在这时,舱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夜弟兄的低喝:
”
什么人?!”
“在下交州客商,有重礼,献于兴霸将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甘宁眉头一皱,手按在了刀柄上。
交州?那个卖书卖镜子、富得流油的士燮?
他找老子干什么?
“让他进来。”
甘宁沉声道。他倒要看看,这岭南的土豪,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后,阿石一身黑衣,抱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物件,走进了充满酒气的船舱。
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对着甘宁躬敬一礼。
“我家主公,镇南将军士燮,久仰甘将军威名。特命小人送来薄礼,并有一言相赠。
”1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甘宁没好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