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周国。
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后，山洪爆发了。
轰，轰！
浑浊的洪水如发狂的黄龙，裹挟断木泥沙，在山间奔腾咆哮。
土腥气刺鼻。
一处高耸的土崖边缘，泥土被浊浪不断啃噬剥落，簌簌坠入水中。
崖顶，身着麻布旧衫的周乙，少年模样，眉头微皱，身形挺拔，眼神黑亮如点漆，望着下方肆虐的洪水。
他身旁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小童。
“仙师，救命啊——！”
“小仙师，你在哪里？救救我们——！”
绝望的呼救声从洪水中传来。
十几个村民抱着浮木或趴在残破的屋顶上，在浊浪中沉浮。
落难的他们想起，传闻附近有位仙师带着弟子在山中修炼，曾有仙师弟子曾下山问诊采药，治病救人，仁术仁心。
“十三师兄，他们是在叫你吧？”
问话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脸上沾着泥点，活泼好动，像只淘气的泥猴子。
她啃了一口刚摘的野果，酸得龇牙咧嘴。
看着洪水里的人，她小脸上也露出担忧，但知道自己刚修行不久，无能为力。
另一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秀，一副好相貌。
他看着山涯下肆虐的洪水，拽了下周乙的袖子。
“十三师兄，这里好危险，我们走吧。”
水势凶猛，冲垮了好几处山坡，他们脚下这土崖，被洪水不断拍打，随时可能垮塌。
“十五师弟，是个胆小鬼。”小女孩对着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周乙目光扫过洪水中挣扎的几道身影。
村中白发老翁死死抱住树干，脸色惨白的妇人竭力扒着一个大木盆，盆里婴儿哇哇大哭，木盆在浪里打转，妇人快要抓不住了。
还有几个村民没了力气，眼看就要被水流吞没。
情势危急，不容多想。
他撸起袖子，对两人道：“你们待在这，我下去救人。”
“十三师兄，小心。”
小女孩嬉笑道。
“明白。”
周乙应了一声，纵身一跃，扎入浑浊汹涌的洪水之中。
远处一座更高的山涯上，几个衣着鲜明的人影冷眼看着。
其中有人对着下方挣扎的凡人和跳入水中的周乙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浑浊的洪水仿佛裹挟着万钧之力撞来。
周乙跃入水中，身形立刻被冲得一个趔趄，冰凉的泥浆瞬间没过头顶。
他猛力蹬腿，双臂破开水势，才在翻腾的旋涡中稳住身形，辨明方向。
山涯上，十五师弟往后退了些：“十四师姐，十三师兄……他不会有事吧？”
十四师妹胆子大，仍站在崖边，踮脚望着下方翻腾的浊浪中那个沉浮的身影，背着手头也不回道。
“不会，十三师兄入门比我们早，修炼一段时间，有扛鼎之力，离开辟命土也不远了，在洪水中横渡也不成问题。”
周乙熟悉了洪水的力道，腰身如弓弦般蓄力一拧，如水中蛟龙，破开湍急的水势。
他冲向一位紧抱浮木力气衰微的白发老翁。
他一只手臂强劲地托住老翁腋下，另一只手划水，把他带向岸边。
把人救上岸，周乙毫不尤豫再跳入洪水中。
“小仙师，救救我的孩子。”
他飞速扑向那对母子，妇人手正滑脱，木盆打转滑远，眼看要倾复，孩子掉入湍急洪水中。
周乙飞快划了两下，终于赶得到，一手抓住盆，回头一手环住妇人，将她与哭嚎的婴儿拖出旋涡。
他一个个救人，将所见的一个个人救上岸。
最终，二十几人获救。
劫后馀生的人们瘫倒在泥泞的岸滩上，剧烈的呛咳与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小老儿，感谢小仙师救命之恩。”
白发老翁流泪。
妇人抱着安抚后不哭的婴儿，跪地磕头，哭喊：“小仙师……大恩……永世不忘！”
众人也挣扎著，跟着磕头。
周乙走上岸，浑身湿透，麻衣贴身，头发脸上都是泥水。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对跪拜的人群，挥挥手。
“这里危险，你们还是快些离开。”
周乙抹把脸，走上山涯，湿鞋在石上留印，再度回望一眼。
看着那些得救的人互相搀扶离开，再想到自身，也是苦中作乐，内心颇有些感叹。
“洪水中的灾民等着被救上岸就好了，救人的小仙师要考虑的可就要多了。
今天他是救了这些人。
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从天而降来救救他。
“把活命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可能上不行。
还是得自救。”
他今天救这些人，其实也是救自己。
救了那些人，那些人心怀感激、崇敬，周乙感知到体内那股奇异之力又增加了些许。
“应该差不够了……”
此时，几人不缓不急地走过来。
其中一人面容英俊，抱着臂膀，眼神轻篾地扫过远处深一脚浅一脚离去的灾民，落在浑身湿透、泥水淋漓的周乙身上。
他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弄：“十三师弟，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就喜欢和这些泥腿子凡人搅在一起。”
周乙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语气冷淡。
“凡人？
八师兄说得好象我们现在已是修行者了。
不开辟命土，我们在修行者眼中也只是凡人而已。”
另一人面色白淅，双眼狭长，气质阴冷，薄唇微撇，皮笑肉不笑地道。
“十三师弟，有事没事翻看医治凡人的医书，也不肯多花费些心思在修炼上。
我如果是朱师，早就把不懂上进的弟子逐出山门了。”
“十师兄，说得对。
特别对。”
周乙面无表情。
也不知为何这个小子，明明没有反驳还赞同他，可张嘴对对对，就是令人没由来一股火气。
“你……”十师兄正要说什么。
“好了。”
为首的七师兄闻寂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众人立刻收声。
他一身锦缎黑袍，竟长着一双重瞳，龙章凤姿，眉眼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冷漠霸气。
身旁站着一位女子，容颜清丽，似高岭之花，两人并肩而立，宛如画中仙侣。
其他人都站在他们后面，落后半步。
周乙和两个童子朝两人见礼：“七师兄，九师姐。”
“明日便是每半月一次的切磋演武。”
闻寂对周乙不甚上进的性子，也不太看得上，但没什么恶意，像看待路边顽石草木，只是冷漠道。
“莫要再如上次一般，看不见你，还要朱师遣我等来寻，耗费我等时间。”
他指的是上次周乙在村中给人治病，忘了时辰。
“麻烦七师兄走一趟了。”周乙抱了下拳。
几人离去，八师兄郑云谏走前，嫌恶的挥了下袖子。
“回去换身衣服，好好洗个澡再来，我可不想到时被朱师点到和你交手，弄得一身泥污。”
一行人转身离去。
几人中一个眼神灵动却神态疲懒的青年回头，摸着鼻子，抬手打了个招呼。
周乙冲他点点头。
然后，他对身旁两个小童道：“走吧，回山。”
两个小童对闻寂、郑云谏几人本能地感到惧怕，方才一直站在周乙身后。
周乙并不责怪他们。
这些师兄师姐修炼时日不短。
虽未开辟命土，但身上那股堪比蛟象的旺盛气血，已足以让普通人生出本能般的畏惧，如同弱兽遇见猛虎。
两个孩子年纪小，修为浅，心中惧怕实属自然。
这两个孩子被朱昌带回山中后，修炼还未超过一个月。
闻寂等人没有耐心搭理两个孩子。
两人很快发觉，唯有周乙这位十三师兄不似他人那般冷漠，于是便整天跟在他左右。
周乙对此也来者不拒，一则他心性本就如此。
二则，有这两个孩子跟在身边，视他为兄长，亦能助他增长那奇异之力。
……
日头初升，莽莽山林间，泉水淙淙。
朱昌身穿羽衣，鹤发童颜，仿若神仙，随意坐卧在一方高榻之上，气息出尘，颇有山中隐逸之态。
他含笑看着下方分坐两旁的弟子。
周乙等人皆躬敬垂首行礼：“朱师。”
“老七，你和老十……”
朱昌随意点将，让弟子们比斗切磋。
场上顿时响起拳脚碰撞的沉闷声响，如同擂鼓，震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弟子个个气血旺盛，力量惊人，堪比蛟象。
其中尤以七师兄闻寂为最，身形不动如山，对攻来的拳脚，或仅侧身轻让，对手便力道落空跟跄。
或随意抬手一格，看似轻描淡写，对手却如遭重击，闷哼着倒退数步，手臂酸麻难当。
旁人往往挡不住他三拳两脚便败下阵来，他衣袂微扬，展现出绝对碾压的实力。
“七师兄果然厉害，我等不及。”
不一会几场比斗结束，郑云谏等人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朱昌在一旁观战，颔首微笑：“闻寂，你很不错。”
他目光灼灼道：“你的生命精气浑厚如汪洋，远超常人，如果为师没看错，应该也离炼精完成已经不远了。”
闻寂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回朱师，弟子自感确实差不多了。”
“此乃真话。”
坐在下方的周乙心中无声判定。
朱昌闻言，面露喜色，对着众人感叹道：“好，我身为北斗圣地长老，职责便是为圣地搜寻世间天骄，作为圣子候选。
待尔等接近开辟命土，便送入圣地内修炼真传经文，秘密培养，来日传承道统。”
他目光又落回到闻寂身上。
“象你修炼这样快，尤其根基如此雄厚者，我未曾见过，你天生异相，将是圣子的有力竞逐者。”
其他人听了有人钦佩，有人听了朱昌盛赞，隐隐不服，那是他入门晚了，且还修炼到后面。
“一半谎言，一半真话。”
周乙再次生出感应。
没见过，是真的。
至于之前什么北斗圣地长老，搜寻英才，送入圣地等都是假的。
每到他们这位仙风道骨的修行之师开口，自己感知到谎言的感应就要响个不停。
这让周乙不禁想起第一次遇见朱昌时。
那时他撞了大运死去来到这方世界，也不知道自己是魂穿还是转世投胎，变成了一个少年。
反正原身或这一世的记忆没有了。
他那时无家可归，在蛮荒山林间游荡，惊骇的发现这是一个古代莽荒世界，有鹏鸟展翼可以遮盖屋顶，有猛虎比大象还巨大。
就在他艰难生活几日，觉得独行早晚葬身兽腹，准备想法融入一个村子生活的时候。
朱昌发现了他。
“也是一样的说法，自称北斗圣地长老，负责搜寻天下天才，送入圣地培养。”
那时朱昌眼睛发亮的看着他，说他根骨不凡，问他可愿意和他走一起去修行。
朱昌是周乙来到这个世界和他说话的第一个人。
那时他就发现他好象自己多了一种能力，凭借感应，可以判断别人说话的真假。
从朱昌口中得知，这一世竟然有挟山超海，长生久视的修行之法，周乙自然向往。
不过察觉到那是假话，顿生警剔，就想拒绝。
朱昌随即笑吟吟道：“不愿也无妨”。
周乙再次感应到对方说得是谎言，拒绝恐有不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随其来此山中修行。
“周乙？”
此时，朱昌目光忽然转向周乙。
“朱师。”
被冷不丁一点名，周乙脊背本能绷紧，连忙挺直上身以示躬敬。
朱昌道：“周乙，近日可有荒废根本修炼？
少看那些医书。
我那藏书洞中经卷浩瀚，天文地理、诸般拳脚皆备，供尔等随意翻看。
其一，是为丰富尔等学识，知天地之大；
其二，亦是盼尔等心生向往，更加勤勉精进。”
他话锋一转，笑容依旧和煦：“可绝非为了让你学成一位医师的。”
周乙低头应道：“是弟子让朱师失望了。”
朱昌随即点名：“周乙，与你八师兄郑云谏切磋一番。”
郑云谏方才惨败于闻寂，正憋着一股气，闻听此言，立刻起身活动手腕，不怀好意地看向周乙：“来吧，十三师弟！”
周乙只得上场，摆开架势。
“十三师兄。”场边十五小师妹竖起拳头给他鼓劲。
朱昌洞府藏书甚丰，不少拳脚功夫，弟子们皆可挑选修习，一般主修其一。
周乙所选是一门唤作斗柄回天掌的掌法，郑云谏则精修飞星透骨指。
两人身形一动，战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