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临时搭建的沿海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苏婉清派人送来的最新一批物资和账目到了。她虽未亲至,但那清秀的字迹和清晰的账目,无声地支撑着前线的每一分消耗。
林牧之抚过账册,耳边似乎响起她温婉却坚定的声音:“牧之,前线放心,后方有我。”他心头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他走出营帐,望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升级之路才刚起步,未来必有更多艰难。但看着远处舰坞的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锻打声,感受着身边将士们那股不服输、不信邪的劲头,
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海防升级,升的不只是器械,更是寒川的脊梁,是昭明王朝向深蓝迈出的坚定步伐。
这步伐,一旦踏出,便绝不会停止。
硝烟味被咸湿的海风与新鲜木材的清香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港口东侧那片新划出的滩涂地上,震耳欲聋的夯土号子与叮当作响的金铁交鸣。
扩建舰坞!
这四个字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让整个寒川的战争机器,从庆祝胜利的短暂松懈中,瞬间拧紧了发条,转向了更为宏大的建设轨道。
赵铁柱站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工装下摆沾满了泥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紧握着一张绘满墨线的舰坞规划图。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如铁钳般扫过正在打下第一排基桩的工匠们。
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旧的船坞仅能容纳并维护现有的几艘蒸汽炮舰,面对即将到来的铁甲舰时代,简直如同婴孩的摇篮般局促。一想到那场海战中,因坞位不足而只能在外海抛锚、进行紧急维修的战舰,他的心头就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
都停下!
他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夯土的壮汉们愣住了,打桩的工匠也停下了锤击。
这里!桩基再深三尺!他几步跨到基坑旁,用脚尖用力点了点地面,这里的土质松软,照原图打桩,将来遇上风暴,整个坞门都可能被冲垮!你们是想让咱们的铁甲舰躺在烂泥里吗?
负责此处的工头面露难色,搓着手凑过来,赵总监,这图纸是科技院审定过的,再深三尺,工期怕是要延后五天,材料也
我不管!赵铁柱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图纸上,安全!安全是第一!工期赶不上,我带着你们日夜轮班!材料不够,我去找主公批条子!但基础要是打不牢,以后舰毁人亡,你我用脑袋去赔吗?
他的眼神狠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工头被他瞪得低下头,不敢再辩,连连称是,转身就吆喝着重新调整施工方案。
赵铁柱喘了口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枚旧螺栓,那是他第一次工坊事故后,从残骸里捡回来时刻提醒自己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知道自己脾气冲,可有些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正当赵铁柱为地基深度较劲时,一个温婉却带着几分清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赵总监,好大的火气。
赵铁柱回头,只见苏婉清身着素色衣裙,在一名持算盘的女账房陪同下,缓步走来。她手中也拿着一卷册子,不是图纸,而是预算清单。
苏主事。赵铁柱收敛了些许暴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对这位掌管着寒川钱袋子的女主内心存敬意,也知道她此刻前来,绝非只是看看风景。
果然,苏婉清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秀眉微蹙。赵总监,你要求追加的深基材料和人工费用,清单我看了。她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册子,数额可不小。国库刚经过大战,又要支撑全国铁路铺设和新学堂建设,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铁柱,眼神锐利,你确定,这三尺深度,是刀刃所在,而非锦上添花?
赵铁柱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递到苏婉清面前,苏主事请看,这土,看似结实,一捏就散。海上风浪无情,坞门是舰船的家,家不牢,船何以安?他语气沉凝,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保命的根基!我赵铁柱用性命担保,这三尺,必须挖!
苏婉清没有去看他手中的泥,而是凝视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双因长期接触机油和铁器而显得粗糙异常的手。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珠子上滑动了几下。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信你。只是当家不易,各处都张着嘴等米下锅。罢了,这笔钱,我批了。
赵铁柱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紧绷的脸颊松弛下来,多谢苏主事!
别急着谢。苏婉清话锋一转,但这延后的五天工期,你必须给我抢回来。我会协调后勤,增调三班民夫,日夜不停地运送物料。你这边,工人伙食、夜间照明,我都会安排妥当。她语气不容置疑,赵总监,舰坞早一日建成,新舰便能早一日下水,我寒川海防便早一日固若金汤。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懂!我懂!赵铁柱连连点头,激动得喉结滚动,反复念叨着,成了,一定能成!我这就去重新排班!
看着赵铁柱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回工地,苏婉清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转身对身后的账房低声吩咐,记下,从军备应急款里拨付。另外,给后勤司传话,就说我说的,舰坞工地优先保障。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牧之的案头。
他正在科技院与几位大匠研讨新式铁甲舰的龙骨设计图。听完侍卫的汇报,他放下手中的炭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铁柱的固执,婉清的周全,倒是绝配。他轻笑着对身旁的郑知远说道。
郑知远刚巡视完海防回来,甲胄未卸,闻言也是点头,铁柱是把好手,就是这牛脾气不过,舰坞这事,他较真没错。婉清丫头能这么快把款项和后勤跟上,更是解了燃眉之急。主公,看来咱们这艘大船,上的每个螺丝钉,都紧着呢。
林牧之走到窗边,眺望港口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那隐约传来的号子声与机械轰鸣,却清晰地叩击着他的心弦。
是啊,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拧紧了。他喃喃道,目光深邃,舰坞要扩,战舰要新,但最重要的,是这股心气不能散。告诉铁柱和婉清,他们的决定,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