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钢铁轨道镀上一层金红。
贯通仪式已近尾声,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必要的护路人员。
林牧之独自一人,沿着新铺的铁轨缓缓前行。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耳边仿佛已能听到蒸汽机车的轰鸣。
他走到一处高坡,回望来路。寒川方向,暮霭沉沉;展望去路,雍京隐在遥远的天际线下。
一条铁轨,连接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南北,更是旧时代与新时代,是困顿与希望,是他一路走来的所有足迹。
从寒川县衙病榻惊魂,到今日站在这里,执掌乾坤,推动时代巨轮。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但,值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南方暖湿的预告。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锃亮的铁轨上,泛着冷硬的光。
站台一侧,黑压压站满了文武官员,寒川旧部与归附新臣并列,人人屏息,目光尽数投向那静静卧于轨上的庞然大物。
钢铁铸就的车身,巨大锅炉默然耸立,烟囱如巨笔指天。
它尚未咆哮,已自有一股劈山裂海的威严透体而出,迫得人心脏狂跳。
这,便是贯通南北的第一条铁路,那即将飞驰的——铁龙!
林牧之一身简便青衫,立于车头之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车体。
来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
从寒川县衙病榻上挣扎起身,粪土制肥,高炉吐铁,竹矛抗贼……一幕幕在脑中飞闪。
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夜,那些刀光剑影的搏杀,那些挑灯夜战的图纸,那些失败重来的煎熬……
尽数凝聚于此!
今日,便要这铁龙,载着昭明的新生,驰骋万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热流,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又紧张的面孔。
苏婉清今日着了件水蓝色的裙衫,发髻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子,清爽干练。她手持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却微微用力,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这铁路耗费几何,物资调运几多周折,她最清楚。此刻,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仿佛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流淌着财富与希望的滚滚长河。
郑知远按着腰间佩刀,甲胄在身,站得笔直如松。他额角那道旧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本能地警戒。这铁龙在他眼中,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运兵神器,边疆稳固,再无缺粮少械之忧!想到这里,他胸腔里便有一股豪气直冲喉头,几乎要化作一声长啸。
赵铁柱站在最靠近车头的地方,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抚摸着锅炉的接缝,检查着每一个螺栓。他工装上还沾着些许油污,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这铁龙每一块钢铁,都经过他和工坊工匠们千锤百炼。安全,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他喉结滚动,嘴里反复无声念叨着那些只有他自己懂的参数。
周雨晴站在稍后些的位置,望着延伸至视线尽头的铁轨,眼眶有些发热。铁轨之下,是昔日贫瘠的田地,如今已变作沃野。她仿佛能看到,这铁龙将来将南方的稻种、北方的肥料快速运抵各地,天下再无饥馑……她攥紧了袖中一束饱满的麦穗,那是她今早特意从试验田里摘来的。
来了!时辰到了!
林牧之不再犹豫,手臂一挥,声音清越,穿透晨雾。
登车!
他率先踏上车头后的首节车厢。
苏婉清、郑知远、赵铁柱、周雨晴等核心重臣紧随其后。
车厢内布置简洁,硬木座椅,车窗敞亮。
众人落座,目光却齐刷刷投向车头方向,投向那位即将唤醒钢铁巨兽的司炉和车手。
赵铁柱猛地站起身,冲到车厢连接处,对着车头方向用尽力气大吼。
点火!加压!
声音带着颤,是紧张,更是无比的激动!
车头处,得到指令的司炉猛地拉开炉门,将一铲铲精煤投入炉膛。
轰!
火焰瞬间升腾,贪婪地舔舐着锅炉底部。
锅炉内的水开始低吟,压力指针缓缓爬升……
呜——!!!
一声撕裂长空的汽笛,毫无预兆地炸响!
如同沉睡的巨兽发出宣告苏醒的第一声咆哮!
站台上的人群被这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骇得齐齐一颤,不少文官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赶紧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与敬畏。
烟雾滚滚,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如同巨龙吐息。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动了!
它动了!
巨大的车头猛地一颤,带动着后面数节车厢,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起初很慢,如同婴儿学步,能清晰听到连杆推动车轮的哐当声。
但速度,在迅速提升!
站台被飞快地甩在身后,送行的人群化作模糊的影子,惊呼声、赞叹声被风声扯碎。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农田、村庄、树木、河流……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向后拽去!
快!太快了!
郑知远猛地扑到车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任由强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死死盯着地面。
这速度!这速度远超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日千里,绝非虚言!
他激动得重重一拳砸在窗框上。
天佑昭明!有此神物,何处不可往?何敌不可摧!
苏婉清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她扶着窗沿,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胸口剧烈起伏。
她飞快地心算着。
从寒州到最南端的海港,以往商队需行两月,若有此物……十天?甚至更短!
货物周转,信息传递……她仿佛看到无数的银钱如同这窗外的风,呼啸着涌入昭明的国库!
她转头看向林牧之,眼中是无法言喻的光彩。
主公,此物之利,堪比十万雄兵!
林牧之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里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的从容与自信。
这才只是开始。
赵铁柱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一屁股坐回椅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却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露出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
成了……真的成了……这大家伙,跑得还挺稳当!
周雨晴望着窗外一片片整齐划一的农田,看着田埂上那些被火车惊得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农人,心中百感交集。她将手中的麦穗握得更紧。总有一天,这铁龙会载着满满的粮食,驶向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
火车继续加速,风声呼啸。
途经一座小城,并未停留。
城墙上,守城的兵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喷云吐雾的钢铁长龙轰鸣而过,吓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城下百姓更是惊慌失措,有妇人尖叫着抱起孩子往屋里跑,有老者跪地叩拜,以为是天神降世。
恐慌,好奇,敬畏……种种情绪在铁路沿线蔓延。
林牧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科技的冲击,需要时间去适应,去接受。
但这股洪流,已无可阻挡。
火车驶上横跨沧浪江的巨大铁桥。
桥下江水滔滔,奔腾不息。
车上众人屏住呼吸,感受着车厢在桥面上微微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