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赞赏。
铁柱大哥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啊。不过……有此标准,日后我核算成本、调配物资,倒是能精准不少。
林牧之走回窗边,望向远处工坊区隐约可见的袅袅烟囱。
是啊,阵痛难免。但这一步迈出去,我昭明的工业,才算真正有了脊梁。传令下去,明日午后,召军工坊所有匠头及以上管事,朕,要亲自给他们讲讲这“标准”二字的分量。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来自天南地北的零件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看到了昭明器械以绝对的可靠性威震四方的景象。
一场席卷整个昭明工业体系的风暴,即将由这根不合格的铳管,正式拉开序幕。
工部新设的“标准司”衙署,就立在原先最大的铁匠工坊旁。青砖墙面上,还隐约可见往日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门楣上那块簇新的牌匾,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柱站在偌大的工坊里,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是一条新组起来的流水线。专门生产最新制式的“昭明三式”步枪的击发机构。铁制的传送带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十几个工匠,不再是过去那样一人守着一座炉、一套锤,从头到尾敲打出一支枪,而是像钉在地上的木桩,每人只负责一个极简单的工序:钻孔的只管钻孔,打磨的只管打磨,安装弹簧的,手边堆满了黄澄澄的簧片。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钢铁加热后的特殊气味,却少了往日那种此起彼伏的锻打声、工匠间的吆喝声。安静,太安静了。只有机器规律的响动,和工匠们因为高度专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一个年轻工匠,显然是新手,手忙脚乱地要将一根撞针装入击锤。他越是着急,那针越是别扭,对不准那细小的孔槽。额上的汗珠,啪嗒一下,砸在冰冷的铁砧上。
传送带可不等他,载着未完成的部件,缓缓移向下一站。
下一站的老师傅,看着送过来的“半成品”,愣了一下,抬头瞪了那年轻工匠一眼,无奈地停下手中的活,先替他补上这个缺漏。整个流程,顿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卡顿。
赵铁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一枚旧扳指。那是他爹留下的。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因为兵器断裂而愧疚得捶胸顿足的自己。标准化,流水线,牧之说的道理他都懂,产量能翻着跟头往上涨,零件互换,战时补给快如闪电。
可这……这还是打铁吗?
匠人的魂,好像就在这一道道工序被拆解、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里,给磨没了。他鼻翼微张,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闷得慌。
这要是哪个环节稍一出错,整批零件都得报废!安全隐患,就像藏在阴影里的毒蛇,让他脊背发凉。他仿佛又听见了当年工坊事故时,那锻锤坠地的巨响和工匠的惨叫。
不行,得叫停!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脚上的厚底官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怎么,铁柱兄,看着不顺眼?
赵铁柱霍然回头。
只见林牧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常服,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像是刚从科技院的图纸堆里钻出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整个流水线,将刚才那细微的卡顿和赵铁柱脸上的焦虑尽收眼底。
赵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行礼,主上……
哎,说了多少遍,没外人在,叫牧之。林牧之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一同看着那缓缓移动的传送带。他看得出赵铁柱的担忧。这个从寒川就跟着他,把每一件出品都看得比命还重的汉子,面对这种颠覆传统的生产方式,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
赵铁柱叹了口气,伸手指着那条线,牧之,这……这太快了,人也像变成了机器。我怕……怕迟早要出事啊!你看看那小子,毛手毛脚,一个环节出错,后面全都乱套!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掌心微微出汗。
林牧之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个终于将撞针装好、满脸通红的年轻工匠身上。
铁柱兄,我明白你的担心。你还记得咱们在寒川,你打出第一根合格的枪管时,说了什么吗?
赵铁柱一怔。
你说,盼着有一天,咱们的兵,人人都能拿上这样的好枪,再不用怕北狄的铁骑。林牧之的语气沉静而有力。
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现在,北狄已降,拓跋宏都在为我们养马。但西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古国残部,海上也不太平。我们需要枪,需要很多很多枪,不仅仅是装备军队,还要武装新开拓疆域的移民。靠老师傅一锤一锤敲,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指向流水线,这不是要把人变成机器,恰恰相反,是要用机器,把人从最繁重、最重复的劳动里解放出来。让新手也能快速上手,做出合格的零件。让老师傅的精力,可以放在更精密的调试、更关键的技术攻关上。
可是……这质量……赵铁柱的指尖无意识地搓动着,眉头依旧紧锁。
质量,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手感,而是标准。林牧之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零件的尺寸、硬度、公差,都必须死死卡在标准之内!这才是流水线的根基,也是你‘标准司’存在的意义!我们要推的,不只是一条线,更是这根‘标准’的弦,要绷在每一个工匠的脑子里!
他拍了拍赵铁柱敦实的肩膀,声音放缓,我知道你怕,怕出错,怕对不起前线将士。但正因为怕,我们才更要把它做好,做得万无一失。安全规程要细化到每一个动作,质检要卡住每一道关口。铁柱兄,这项担子,非你莫属。只有你这份近乎偏执的谨慎,才能镇得住这场变革。
赵铁柱沉默了。他环顾工坊,看着那些虽然生疏但异常专注的工匠,看着那冰冷的、却代表着更高效率的传送带。牧之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想起寒川初立时的筚路蓝缕,想起如今昭明王朝的万钧重担。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眼神里那份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