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疆域内,八卦之法如藤蔓般蔓延生长,深深扎根于每一个聚落。
那些由蓍草、石片或简单数字推演而得的卦象,虽不涉高深天机,却在无数次日常占问中,悄然织成一张覆盖甚广的感知之网。
巫族部落惯于依仗强悍体魄与对大地的天然亲和发动突袭,行动如雷霆,往往能在人族反应过来前便撕裂防线。然而如今,形势悄然逆转。
一支蓐收部落的精锐小队借着夜色掩护,如金属洪流般扑向河畔一处大型人族聚落。
他们步伐沉重却迅捷,眼中跳动着杀戮与掠夺的兴奋光芒。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后一片山林、眼前已见村落轮廓时,脚下大地陡然塌陷!
那不是天然坑洞,而是提前布设、以符箓激发、内嵌锐利金属尖桩的陷坑。
坑边更有预先埋伏的人族修士骤然现身,箭矢如雨,附带着专破煞气的符文光芒,当头罩下。
巫族战士怒吼,挥动兵器格挡,却因阵型骤乱、又遭伏击,瞬间便有数人重创倒下。
幸存者惊怒四顾,只见远处村落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无半分慌乱,显然早有准备。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边境线上多次上演。
有时是强良部落的战士在旷野中遭遇诡异的地火喷发与流沙困阵。
有时是共工部落的突袭队伍发现目标村落早已人去屋空,只留下布满禁制的空壳与四周合围而来的人族战阵。
并非每一次占卜都能精准预言袭击的细节,但那些来自万千普通族人的、关于“心绪不宁”“兽群惊逃”“天色异样”的琐碎反馈,经各层汇集至祖地,由专司其事的修士以八卦之理推演比照,往往能勾勒出某个区域“气机紧绷”“隐有兵戈之象”的模糊轮廓。
人族各部依此加强戒备,调整巡逻,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设下陷阱。
巫族依仗力量、习惯于碾压的战斗方式,在这张由亿万微弱预感编织成的“网”前,屡屡受挫,伤亡渐增。
不周山深处,盘古殿内的火光比往日更加摇曳不定,将十二道巍峨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殿内气氛沉滞,压抑的怒火与烦躁在粗重的呼吸间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未散的气息,那是从各个边境部落带回来的挫败与死亡的味道。
“又折了三十多个好儿郎!”强良一拳砸在石座上,电蛇在他手臂上狂乱窜动,“连人族的边都没摸到,就掉进了满是符咒的坑里!那群两条腿的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
共工脸色阴郁如水,声音冰冷:“不止是陷阱。我们几次变换路线,挑选最偏僻的路径,他们却好像总能提前一步知道。有内鬼?”
“内鬼?”祝融周身火焰一涨,怒道,“我巫族儿郎,岂会向人族低头?定是他们用了什么邪法!”
帝江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按着眉心,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烛九阴:“二弟,你怎么看?人族近来应对,太过蹊跷。”
所有目光聚焦于时间祖巫。烛九阴缓缓抬头,眼中那条虚幻长河奔腾不息,仿佛在倒映着近期一次次失败的突袭画面。他沉默良久,沙哑开口:
“不是内鬼,也非寻常邪法。是‘数’,是‘理’,是一种依托于庞杂讯息推演吉凶、预判动向的法门。人族称之为‘八卦’。”
“八卦?”天吴皱眉,“闻所未闻。可能破?”
烛九阴缓缓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此法根基,在于海量细微征兆的收集与特定规则下的推演。
其本身并非直接窥探天机,而是构建了一套‘象’与‘数’的模型,将混沌现象纳入其中运算,得出概率性的指向。
它不依赖高深修为,凡人亦可操弄,故而能普及全族,形成铺天盖地的感知。”
他顿了顿,看向诸位兄弟:“欲要对抗,除非能从根本上混乱或屏蔽那遍布人族的、亿万生灵对周遭环境的细微感应,或者以更强的推算之力,反向干扰、误导其推演结果。”
奢比尸忍不住问:“二哥你的时光之眼可能做到?”
“我或可洞察其法理,甚至追溯某些关键征兆的源头。”烛九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若要覆盖人族全境,实时干扰那近乎无穷尽的琐碎信息汇流纵使我烛九阴部落全体不眠不休,亦难企及其万一。
此法之长,正在于其‘广’与‘散’,避开了与顶尖推算之力正面交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九阴都直言难以应对,这“八卦”竟棘手至此。
良久,帝江沉沉吐气,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后土:“妹子,你之前提及的那条路与人族那个‘战’商议得如何了?他,可有了决断?”
后土神情平静,迎上兄长们的目光,声音清越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与他言明利害,予他承诺。但他心结甚深,血仇难忘。
他说,需要时间权衡,这不是他一人能决断之事,关乎整个族群对亡魂的交代。”
“还在考虑?”强良猛地站起,周身雷光炸响,虎目圆睁,“还考虑个蛋!
再让他考虑下去,咱们边境上的孩儿们,都要被那些陷阱坑杀光了!
每次出击都像撞在看不见的墙上,死的死,伤的伤,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没错!”蓐收霍然起身,金属般的声音刺耳,“我部落儿郎的血不能白流!
要么踏平人族,揪出那弄八卦的混蛋碾碎!要么就走那条‘融合’的路,让那战快点给个准话!这般不上不下,钝刀子割肉,算什么!”
句芒、天吴等祖巫也纷纷出声,焦虑与怒火在殿中冲撞。
接连的失利,族人的伤亡,以及这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憋闷感,让这些习惯于以力量粉碎一切的祖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危机。
烛九阴望着激愤的兄弟们,又看向沉默的后土与面色凝重的帝江,缓缓闭上了眼。
时光长河在他心底奔流,倒映出两条愈发清晰却又都布满荆棘的道路。
无论选择哪一条,巫族,都已站到了必须彻底改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