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眼中幽光闪烁,并未立刻回应。
罗睺的声音继续传来,比之前更淡,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看透万古的嘲讽:“当初,你也是与吾争夺混元道果的存在。如今,却是脑子不通了?”
鲲鹏捻动妖气的手指微微一顿。
罗睺不疾不徐道:“巫族此番虽伤筋动骨,但其底蕴暴露出来,真正感到震动与威胁的,难道只有你妖族?太清、玉清,乃至西方那两位,他们难道就能安然坐视?”
“巫族强横若此,又公然调用阿修罗族这等凶戾战力,其势已然过线。你要限制巫族,何须本座提前暴露?
去找太清,找玉清,找西方二人。
他们自有玄门大义、正统名分,更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对巫族加以限制。”
妖圣宫内的幽暗仿佛更浓重了几分,只有罗睺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在回荡:“眼下这场劫数,表面上是你所言的人巫之劫。
可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是盘古正统之争,是玄门内部的道统之争!
并非所有圣人,都对鸿钧定下的那套‘三劫’之说全然信服。太清恐怕便是其一。”
“鸿钧”
罗睺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昔年争道败亡的不甘,也有居高临下的洞悉。
“他高踞紫霄宫太久了,久到以为身合天道,便能理所当然地操控洪荒万物生灭、劫数轮转。
这也是为何,他的诸多布局,会一次次被那位天帝反制、拆解。天地大势,岂是定死了的棋谱?
人心,尤其是圣人之心,更非提线木偶。”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惊雷炸响在鲲鹏心间。
他眼中原本因妖族受损而翻腾的怒意与算计,渐渐被一种更冷冽、更清醒的光芒所取代。
是了自己竟险些被眼前的“资粮”和局部得失蒙蔽了双眼。
巫族这块硬骨头,对妖族而言是难啃且危险的猎物,可对三清、对西方教而言呢?
那凝聚盘古真身的手段,何尝不是对“盘古正宗”名号最直接的挑衅?
巫族势力过度膨胀,阿修罗族横行,扰乱的又何止是妖族?
那是整个洪荒的秩序,是诸圣共同默许的平衡底线!
痛打落水狗固然爽快,但若因此成为出头椽子,独自承受巫族残存的反扑与诸圣的猜忌,那才是愚蠢。
而罗睺最后提及的“盘古正统之争”、“玄门内部之争”,更是点醒了他。
自己与上清通天虽有旧怨龃龉,可在面对巫族这个同样流淌盘古血脉、却走肉身煞气之路的“竞争者”时,未必没有暂时合流的可能。
这份争夺“正统”的因果与利益,远比妖族私下攫取些血气资粮来得庞大!
鲲鹏眼中幽光剧烈闪烁,指尖那缕妖气无声溃散。他缓缓靠回宝座,脸上阴鸷之色未褪,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的算计。
“道友一言,惊醒梦中人。”鲲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确是本王思虑短浅了。巫族之事确该让该操心的人,多操些心。”
他目光抬起,仿佛穿透妖圣宫的穹顶,望向了昆仑山的方向,又转向西方。
“看来,是得派人去‘提醒’一下那几位了。这洪荒的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让它再浑些才好。”
罗睺颔首,靠在椅背上,却是想着该如何动用手段,进入那大罗天。
自从无天的道果所知界外之界后,他的心思其实已经不在洪荒之上,借助大劫扰乱,借助心魔探寻了天庭某些大罗之后。
他才知,混沌之外,还有混沌。
再加上无天原本意识当中的那归墟之景。
忽然间,原本在思索的罗睺眼中闪过挣扎之色,原本猩红的瞳孔左边忽然化作漆黑。
‘该死!’
罗睺看向鲲鹏,“吾先离开一趟!”说罢,化作一道黑光消失不见。
鲲鹏颔首,却是看着罗睺离开的身影,“无天岂是那么容易取缔的,罗睺”
一声冷笑回荡在妖圣宫。
接引与准提于灵山之上,却是面带微笑地听完面前灵光之信。
两位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鲲鹏道友此番,倒是灵台清明,不复先前躁进了。”
准提道人率先开口,笑意盈盈。
接引道人面色疾苦依旧,声音平淡无波:“鲲鹏道友所言,确有其理。巫族势大难制,非一家之事。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静室,望向了洪荒大地某处煞气升腾之地:“那阿修罗族,嗜杀好斗,戾气盈野,正暗合我教八部天龙众中‘阿修罗众’之相。
彼等蛰伏血海,尚可归为天地一隅之恶业。
如今受后土驱使,踏足洪荒,屠戮生灵,扰动阴阳,这便非天地所能容了。”
准提点头接口,笑容更深了些,眼中精光闪烁:“正是此理。我西方教广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亦当‘降妖伏魔’,护持天地清宁。
此等凶戾顽劣、却颇具战力的阿修罗族,合该引入正途,以我佛法化解其戾气,导其向善,纳入八部护法之列,岂非一桩大功德?既顺天意,亦合我教慈悲渡世之本心。”
接引微微颔首,接着道:“不仅如此。大太子凌霄殿下执掌封神榜,监管洪荒秩序,正值用人之际。天庭神职繁冗,诸多征战、巡察、镇守之责,正需得力干员。
若能将这些桀骜不驯的阿修罗族收束教化,其中骁勇善战、心志尚可塑者,未尝不可荐于殿下麾下,充实天庭武力,稳固洪荒安宁。
此亦是为殿下分忧,为天庭效力。”
一席话,将渡化阿修罗的举动,不仅粉饰为慈悲为怀、顺天应人的功德,更与天庭太子凌霄的权柄和需求巧妙挂钩,俨然一副为公忘私、顾全大局的模样。
“善!”准提道人抚掌而笑,眼中算计之色尽数化为慈悲宝光,“如此,贫道便走一遭。会一会那幽冥血海之兵,也顺便看看能否为凌霄殿下,觅得一二可用之材。”
言罢,他周身泛起柔和却不容亵渎的金色佛光,身形在静室中渐渐淡去,如同融入虚空的水纹,瞬息间便了无痕迹,只余下淡淡的檀香与接引道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灵山之外,云海翻腾,一道不起眼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划破天际,朝着那煞气与血腥味最为浓重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