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随太真步入九霄殿。
此处是新设,专供太子凌霄处理日常政务。殿内开阔,陈设简肃,没有过多装饰,唯见玉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与流转的灵光符文。
凌霄端坐于主位,一身玄底金纹的太子袍,正凝神阅看着手中一道展开的光幕。
见后土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抬眼微微颔首:“后土圣人亲至,有失远迎。”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后土亦不多礼,直入主题:“吾为巫族而来。”
凌霄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他手指在玉案上轻轻一划,两枚流转着淡金色泽的灵光便飘然而起,悬至后土面前。
“圣人既来,不妨先看看这个。”他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
后土神识扫过。
灵光之中,并非文字,而是直接映照出的景象与法则脉络。
山川崩裂,地脉断绝,灵气浊化,万灵哀殁那是两次人巫大战后,洪荒大地真实受损的缩影。
更有无数细微的因果线纠缠如乱麻,业力如黑潮翻涌,其中大半,皆与巫族煞气、血气、战意直接相连。
景象之后,附有一道简明的推演结论:天庭为调理洪荒地脉、稳固四方秩序所投入的积累,经此两劫,损耗之巨,堪比数个元会之功。
“两次大战,波及太广。”
凌霄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天庭这些年来稳固地脉、调和灵机、维系生息的诸多布置,近乎白费。”
后土沉默。
若她还是昔日那个只知率部征战、以力为尊的祖巫,或许会对这些“琐碎”的损失不屑一顾。
天地毁了又如何?父神所化,何其广大!
巫族强盛,便是道理。
可如今她已成圣,身合轮回,观照天地法则如观掌纹。
她看到的,远不止山河表面的创伤。
那笼罩在巫族族群气运之上,曾经厚重辉煌、属于盘古父神开天辟地遗泽所化的“五德”华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黯淡,近乎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漆黑如墨的业力,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个巫族血脉,每一道煞气神通,随着每一次征战、每一滴鲜血泼洒,便加深一分。
这业力如今尚被十二祖巫的强横气运与她的圣人位格勉强镇住,未曾彻底反噬。
可若有一日祖巫减员,支撑巫族气运的顶梁柱出现缺口呢?
那滔天业力必将如决堤洪流,瞬间将整个巫族吞没、拖垮,直至血脉断绝,传承湮灭。
正如当年的龙凤麒麟三族。
一念及此,后土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意。
龙凤麒麟三族当年何其鼎盛?霸绝洪荒,称雄一时。
可大劫过后,若非龙族与凤族审时度势,及早归附天庭,纳入天庭体系,得享一份稳固气运与功德徐徐化解业力,只怕早已如麒麟一族般,凋零殆尽,踪迹难寻。
麒麟族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它们曾驰骋大地的雄姿?
巫族,可有这样的退路?
她缓缓抬眸,望向案后那位神色沉静的太子。
“殿下所示,吾已明了。”后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圣人超然,多了些真切的重压,“巫族已至悬崖边缘。”
凌霄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后土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径直道:“吾此番前来,非为求天庭插手战局,亦非求赦免罪业。只望太子能指明一条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条能让巫族血脉不至彻底断绝,能在洪荒继续存续下去的路。”
“还请太子,明示。”
凌霄的声音在殿内平缓响起,却字字清晰。
“巫族本是盘古大神血裔,生来便有执掌天地、呼应山川的天赋神通。若论维护洪荒大陆安稳、梳理地脉流转,本是你们最适宜的道路。”
他抬眼看向后土,目光里没有波澜。
“若依此而行,以自身天赋维护天地,自然功德加身。不必争杀,不需血战,数个元会之后,功德积累之下,巫族自可亘古长存,与天地同寿。”
凌霄稍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可你们选了另一条路。
争霸。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与万族争。争到如今,业力缠身,气运黯淡,山河破碎,自身也濒临绝境。”
后土沉默不语,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凌霄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以吾看来,巫族如今最好的出路,便是归附五方大帝麾下。
往后不再以征伐为先,而以梳理地脉、调和天地为责。
以此赎过往之业,积未来之功。
此路虽不显赫,却是生路。”
后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可人巫之劫,乃是道祖钦定。劫数未尽,因果未了,岂是说退便能退的?”
“道祖钦定的是劫,不是巫族必亡的结局。”
凌霄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透出几分淡淡的不耐。
“吾今日与你言说这些,已是破例。若非看在那幽婵与玄心两位公主的情面上,巫族之事,天庭本不必多问。”
后土眼神微动,似是想起了自己那两位参与论道、却终究未能夺魁的弟子。她沉默片刻,又低声问道:
“即便如此此番大劫之中,人族同样于劫当中积攒业力,岂能独善其身?”
凌霄闻言,忽然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让后土心中一凛。
“人族之后,有道祖。”
他声音平静,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直刺后土心底最深处那不愿触碰的现实。
“尔等巫族之后,有什么?”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凌霄那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烙印,悬在空气中,也悬在后土道心之上。
人族有道祖作为最终的依托与底线。
而巫族除了他们自己,除了这满身的业力与即将溃散的气运,还有什么?
之前他们还在想,为了父神归来,参与大劫对他们来说才是正道,可随着大劫流逝,看着一个个儿郎死去。
哪怕是后土都开始怀疑当初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
后土立在原地,久久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