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深处,帝夋静坐于云床之上,身后三身重叠的道韵如潮汐般缓缓流淌。
四大天后分坐两侧,紫光沉静,望舒清冷,羲和雍容,常曦则微微蹙着秀眉,似有疑虑。
“陛下,”常曦终是轻声开口,眸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如今洪荒虽经梳理,秩序初定,但万族元气未复,顶尖强者数目较之开天之初仍显稀薄。
此时便将‘大罗天’与‘诸界’之秘公之于众,是否操之过急?
妾身恐洪荒底蕴尚未厚积至真正无惧诸界冲击之时。”
帝夋缓缓睁眼,那双仿佛倒映着无尽时空长河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常曦,又扫过其余三位天后。
“常曦,你所虑,吾知晓。”帝夋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洪荒天地,自开天至今,先天灵气散逸,混沌遗泽瓜分殆尽。诸位圣人道统,各方大能洞府,早已将明面上的机缘尽数占据。
若无外力介入,洪荒众生之道途,已近桎梏。”
他略微停顿,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幅微缩的洪荒气运流转图景浮现。
其中代表“五德”的华光虽在巫族调理天地后有所回升,但整体已然触及一层无形的天花板。
“五德流转,天地承载,皆有其限。此方洪荒,资源已近饱和。”帝夋语气转沉。
“更关键在于盘古意志,已在人族之中悄然复苏。”
四位天后神色皆是一凛。
“盘古归来,乃定数。
然其归来之进程,却可因势而变。”帝夋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若依现有格局,任由盘古意志在人族气运中自然蕴养、凝聚,其彻底苏醒、重掌大道之期,或许比吾等预想的更快。”
他看向常曦:“引入时空母河,开放二十二界,便是要为此方洪荒,注入前所未有的‘变量’。”
“诸界法则各异,文明迥然,资源无数,机缘遍地。
洪荒众生入其中,争渡十二元会,其间必然引发观念碰撞、道统交锋、资源争夺、生死磨砺。”
帝夋的声音平静,却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而危机四伏的图景。
“此等动荡,此等变量,将极大分散洪荒内部积蓄的、可能加速盘古归来的‘惯性’与‘专注’。
同时,诸界之资粮、之感悟、之文明火花反馈洪荒,亦能促使洪荒本身。
无论是天地法则的完善,还是众生道境的提升迈向更广阔、更强盛的层次。”
帝夋目光扫过四位天后:“至于天庭吾等布局时空母河已久,诸多流域早有印记。
此番论道,看似放开限制,实则是以诸界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行一场跨越无尽时空的淬炼与筛选。
动荡之中,方见真金;变量之间,乃显大道。
于天庭而言,这非是危机,而是蜕变为真正统御万界中枢之契机。”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天庭积累,远超尔等所见。何须忧惧?”
常曦闻言,沉思片刻,眼中疑虑渐消,化为明悟,轻轻颔首:“是妾身短视了。陛下深谋远虑,妾身拜服。”
帝夋微微摇头,目光却悠然投向三十三天外,那冥冥中紫气缭绕的方位,仿佛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那座高悬世外的紫霄宫。
他忽然低笑一声。
“鸿钧那老头此刻怕是坐不住了。”帝夋自语般轻声道。
他自然清楚,身为合道者,鸿钧对于盘古涅槃归来的进度感知,恐怕比他自己还要清晰。
否则,当初红云何以能那般“恰好”地得道成圣,又“恰好”执掌了人族至宝崆峒印?
红云将崆峒印交予青昊或者说,交还给昊天。
这本就是鸿钧与那正在复苏的盘古意志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的一部分。
以崆峒印为引,以人皇气运为薪,加速盘古意志在人族道体中的蕴养与苏醒。
“只可惜”帝夋眼中幽光流转,“天算不如人算,人心更难测算。”
鸿钧与盘古或许算准了诸圣的态度,算准了人族的挣扎,甚至算准了天庭可能的反应。
但他们唯独没有算准那流淌着盘古血脉的巫族,在切身感受到族群存亡危机与未来道路迷茫之后,那源于生命本能的选择。
巫族归附天庭。
这一举动,看似是后土在绝境中的无奈抉择。
实则是整个巫族上层,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惨痛教训、看清了前路可能的虚无之后,集体意志的微妙转向。
他们或许并未彻底背弃“父神”。
但他们已然不愿再将整个族群的存续,全然寄托于那个遥远而未知的“归来”之上。
求生,求存,求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之路。
这种本能,超越了血脉的召唤,压过了古老的使命。
巫族加入天庭,便意味着他们实质上,已经放弃了“以人族为炉、重燃盘古”的那条最初路径。
这对鸿钧与盘古的布局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
“盘古啊盘古,”帝夋望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位沉睡的开辟者对话,“你的后裔,终究先是你所化之‘生灵’,而后才是你之‘血脉’。生灵之心,多变如流水,岂是定数可尽括?”
他收回目光,周身重叠的道韵缓缓平复。
凌霄后庭内,唯有袅袅清气与四位天后沉静的呼吸。
一个元会的准备时间已然开始倒计时。
洪荒天地间的疮痍,因着天庭的调度与巫族的梳理,正以远超过往的速度愈合。
断山重续,枯水复流,淤积的煞气被一点点拔除,紊乱的灵机逐渐归于平顺。
原本因为人巫之劫所造成的动乱在天庭的介入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
紫霄宫。
这座悬浮于混沌与天道间隙的古老道宫,今日再度迎来了诸位圣人的身影。
老子最先至,依旧悄无声息地落座于昔日常坐的蒲团上,眼帘微垂,周身清气如古井无波。
元始天尊踏玉清仙光而来,面容端肃,目光扫过空阔道宫时,却比往昔多了几分沉凝。
接引与准提联袂而至,足下金莲隐现,脸上那标志性的悲苦之色下,目光深处精芒暗藏。
妖师鲲鹏独自前来,落座时黑袍微拂,气息幽深难测。
稍后,轮回气息弥漫,后土身影显现。
她向高台空置的云床方向微微颔首,便静坐于属于自己的位置,神色平静,并无与旁人寒暄之意。
最后到来的是红云。他面上挂着那抹似乎永不褪去的温润笑意,向诸位圣人一一见礼,才安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