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的反扑比预想中更为凶猛,也更为持久。
起初,人族高层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这只是妖族在遭受重创后的垂死挣扎,只需顶住这波攻势,妖族自然会因伤亡过大而退却。
然而,时间一日日过去,妖族的进攻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疯狂,仿佛丝毫不在意族群血脉的消耗,只为了将更多的死亡带给对手。
人族前线承受的压力骤增。许多原本稳固的防线被不计代价的妖潮反复冲击,终于出现了裂痕。
一支支人族修士队伍在阻击中伤亡惨重,而后方的村落、城镇,也因防御力量的抽调而变得更加脆弱,频频遭受小股妖族的渗透与屠戮。
焦灼的战局和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族心头。
最初的同仇敌忾与血战到底的决心,在看不到尽头的死亡面前,开始悄然动摇。
人族祖地,天皇青昊所居的殿宇外,近日来求见的各部长老与部落首领明显增多。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前线的战报,更有族内日益高涨的、要求“暂缓兵戈、寻求喘息之机”的呼声。
“天皇陛下,北地十七个中型部落联名上奏,言其部落青壮已十去六七,再打下去,部落传承恐要断绝啊!”
“西境防线昨日又溃退三百里,守军伤亡过半。主将泣血来报,言士卒久战疲敝,物资紧缺,实在难以为继”
“民间已有怨言,不少族人质问,如此血战,究竟为何?难道非要我人族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方算完劫?”
这些声音,或悲切,或焦虑,或隐带不满,最终都汇聚到了青昊面前。
青昊高居座上,面容依旧沉静,只是那抚按在崆峒印上的手指微微发力。
他何尝不知战事艰难?
何尝不痛惜族人的鲜血?
只是,他更清楚,人妖之劫乃天道大势,绝非简单的战与和能够决定。
更何况,以妖族如今表现出的疯狂态势,即便人族想和,对方岂会答应?
但族内压力越来越大,一些原本坚定的主战派首领,在目睹本部族惨重伤亡后,态度也开始暧昧起来。
若不能给族人一个交代,内部生变,后果可能比前线失利更为严重。
沉吟良久,青昊终于下定决心。
他唤来最信任的几名心腹,都是口舌伶俐、修为不俗且精通变化隐匿之术的修士。
“尔等秘密出发,分头行事。”
“一队,持我密信,前往北冥妖圣宫左近,设法接触妖教核心人物,试探其有无停战议和之可能,条件可暂且放宽。”
“另一队,潜入妖族内部,寻那些与我人族素有往来、或性情相对温和、领地与我族并非不死不休的大族,如牛族、马族、部分鹿族等。
向其族长或长老陈说利害,言明久战之下,两族皆伤,非智者所为。看看能否从内部打开缺口,促成局部缓和,乃至影响妖族整体动向。”
“记住,此行绝密,身份万不可暴露。无论成与不成,安全归来为首要。”
心腹们凛然领命,悄然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青昊一边要维持前线的指挥调度,应对妖族愈发疯狂的进攻。
一边要安抚内部愈发躁动的人心,弹压那些过于激烈的“速和”言论;还要分心关注秘密使者的进展。
然而,传回的消息,却让他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前往妖圣宫方向的心腹,费尽周折,甚至折损了两人,才勉强将密信送到一位妖教外围执事手中。
然而得到的回复冰冷而直接:
“战,乃天数,亦乃妖族存亡之战。无和可议。”
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而另一路潜入妖族内部、联系各大族的使者,遭遇则更为复杂,也更为令人心寒。
牛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秘密接见人族使者时,摇头叹息:“非是老夫不愿相助。
只是如今族内,气氛已然不同。
妖教使者频频往来,言人族贪婪无度,侵我土地,戮我子民,此番乃生死存亡之战,退一步则族灭种亡。许多年轻族人群情激奋,老夫若此时倡和,恐被视为族中叛徒。”
马族族长的态度稍微缓和,但提出的条件却让人族使者倒吸凉气:“议和?可以。
人族需先行退出这五千年来所占据的所有原本属于我妖族各部族的山林、水泽、矿脉。并且,需对我族历年战损做出赔偿,具体数目可再商议。”
其他几个接触的种族,反应大同小异。
要么是族内主战声音高涨,族长不敢擅专。
要么是趁机提出人族根本无法接受的苛刻条件。
归还所有扩张所得的土地,并做出巨额赔偿。
消息传回祖地,尚未正式公布,已在有限的高层中引起了剧烈震动。
“荒谬!无耻!”一位性情刚烈的大罗长老拍案而起,须发皆张,“那些土地,是我人族儿郎用鲜血和汗水开拓而来!
许多地方,原本就是无主之地,或是我族从凶兽、恶灵手中夺取!凭什么说是侵占他们的?”
另一位女性大罗修士面罩寒霜,“这根本不是议和,这是要我人族屈膝投降!”
“妖族这是吃定了我族久战生疲,内部不稳,想趁机敲骨吸髓!”更有人看出了背后的算计,咬牙切齿。
青昊默然听着殿内压抑的愤怒之声。
他早料到议和之路艰难,却也没想到妖族态度如此强硬,条件如此苛刻。这已不是谈判,而是羞辱,是逼着人族继续血战到底。
那些原本主张议和、希望暂缓战事的声音,在听到这样的“条件”后,也瞬间失声,继而转化为更深的憋屈和愤怒。
他们渴望停止无意义的流血,但绝非以这种丧权辱族的方式。
战,看不到尽头,伤亡日重。
和,没有出路,条件屈辱。
人族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进退维谷。